流金 第4章 奔赴

黄金的时刻。

伊赛恩漫无目的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大楼上的巨型屏幕忽然亮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美梦的祥和。

“女士们先生们！匹诺康尼有史以来最惊奇、最盛大的表演即将开幕，星际和平公司诚邀各位光临现场——克劳克影视乐园！”

砂金激情华丽的演讲，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伊赛恩紧盯屏幕，发现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也在现场。他要做什么？

“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道冷静的评价落在耳边。拉帝奥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旁。

“拉帝奥教授……”

眼前的女人张了张口，拉帝奥就知道她要问许多问题。他暗暗叹了口气，谁让他是真理医生呢？

“你相信梦境里会有死亡吗？”

“当然不。”伊赛恩摇头，“我想知更鸟小姐并非真的死了。这应该与家族想要掩盖的梦境秘密有关。”

“还算聪明。”拉帝奥表示肯定，“所以，这个狂热的赌徒自然也想赌一赌了。”

伊赛恩忽地明白过来：“……他想试试何谓「死亡」？可无名客没有理由杀他。”

“呵，理由这不就来了。”拉帝奥示意她看屏幕。

屏幕中，砂金公开了自己公司代表的身份，揭露开拓者乃是星核载体。他向民众提及梦境中发生的两起命案，声称家族掌控下的梦境已不再安全。随后他表示要引爆开拓者体内的星核，将乐园炸个粉碎，制造第三起命案，以此向家族讨要说法。

“他要与星穹列车为敌？可他的基石不是被星期日收缴了吗？”伊赛恩眉头紧皱。

“通常，人们总是会错认「翡翠」和「砂金石」。”

拉帝奥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剧烈的震荡。屏幕中同时传来激昂的吟唱。

“我来押注、我来博弈、我来赢取。我任命运拨转轮盘，孤注一掷，遍历死地而后生。一切献给——琥珀王！”

街上的人们开始出现慌乱，伊赛恩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屏幕。化身诡异形态的砂金正与无名客们激战。她想起在艾迪恩公园时，他拎着一个礼袋向路人分发珠宝礼金。为了瞒过星期日，他竟把自己的基石砸碎了。而为了回收这笔旧账，战略投资部竟押上了整整三枚基石。

这太疯狂了。

“他就是这样的疯子。”拉帝奥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抱臂补充，“看到那个佩刀的女人了吗？只要她拔刀，整个梦境都会被斩断。说不定这一回，他真会赔上自己的性命，得到他想要的……”

“……”

拉帝奥身旁只剩空气。伊赛恩没有听完他的话，逆着人流朝克劳克影视乐园奔去。

他出于好奇，查过伊赛恩的背景档案——顺遂得没有任何疑点，这反而让他起了疑心。本着求知的精神，他顺着砂金的履历寻找线索，果然找到了些有趣的信息。

埃维金人灭绝后，砂金辗转流落至泛银河奴隶市场，被人用六十枚赤铜币买下，扔进一场生死角逐的游戏。这期间，一个叫苏西的少女窃取了奴隶主的钥匙，试图放走砂金。行动以失败告终。档案显示，这名少女已经死亡。巧合的是，她的眉眼与伊赛恩颇为相似。顺着这条线索，他发现苏西同样来自茨冈尼亚-Ⅳ。她是埃维金人与其他种族的混血，在联合酋长国待不下去，被市场开拓部收养，带往埃维金人所在的荒漠，以取得他们的初步信任和好感。

公司的人向来擅长物尽其用，联想到伊赛恩如今为公司带来的巨额收益，或许苏西当年并没有死。而伊赛恩在朝露公馆那一瞬的失态，更印证了这一猜测。

拉帝奥站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望向远方的战场。盛会之星真是个奇妙的地方，鸟儿失声，树木腐朽，美梦变质，坏掉的钟表仍在发声，假人丢掉面具，赌徒找寻生命的意义。连自己，也变得八卦了。也许这趟匹诺康尼之行，他会见证许多神奇之事。

随着战斗白热化，克劳克影视乐园尽数崩毁。解放基石力量的砂金让无名客们陷入苦战。终于，那个淡漠寡言的神秘女人，拔刀了。

伊赛恩穿过避难的人潮，跌跌撞撞地朝乐园深处跑去。她似乎听见卓林在后面焦急呼喊。是啊，这一点也不符合她大明星的形象，不符合她一贯听话的人设，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也许因为这里是梦境，她想着，她应该再勇敢一回。

伊赛恩忽然想起她参演的那部电影。故事里的少年少女怀有最纯粹的感情，却被残酷的战争无情分开。纵使各自历经千难万险，却从未放弃，只为临别的约定——他们一定会重逢。

现实中，他们早已重逢，却不曾真正重逢。

伊赛恩拼命奔跑，只想告诉那个傻子，这个世上还有爱着他的人，不要停在这里。

“卡卡瓦夏——！”

她终于喊出了这个深藏心中的名字。

轰。

女人拔刀一斩，「虚无」的伟力击碎「存护」的屏障，刀气穿透梦境，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整座乐园陷入静默。

砂金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片虚无缥缈的黑白之地。

他是真的死了，还是成功了？

“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IX」的万千表征之一。”黄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同谐」的影响消失了，看来，他赌赢了。

砂金露出放松的微笑。他本就不打算与星穹列车为敌。一切，只为激黄泉拔刀。而这位女士亦如他所愿，赋予他在这片梦境中「真正的死亡」。那是沉于这片美梦下的真相，无数人热烈追寻的「钟表匠的遗产」。

简短交谈后，砂金与黄泉道别。他要前往真正的「匹诺康尼」，再活着回到现实。这趟旅程同样九死一生，但无论如何，任务已经圆满。一个P45的公司高管成了第三起命案的牺牲者，「翡翠」的基石业已躺在家族的领地，足以让战略投资部名正言顺地介入匹诺康尼的局势。

只是……

他回想起挨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顶着巨大冲击奔跑到舞台前的伊赛恩，听到她拼尽全力喊出的名字。

卡卡瓦夏。

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很多人在喊他。爸爸，妈妈，姐姐，族人，苏西。于是，即将熄灭的熔炉里，又迸发出了火焰。

“人为何要为了死亡而出生在世上？”

砂金看着转身离去的黄泉，忽然开口。

在荒漠里，每一场雨都弥足珍贵。而他就出生在一个雨天，出生在母神的诞辰，卡卡瓦之日。

姐姐曾说，他是埃维金人的希望，是被母神赐福的孩子。可若母神真的存在，为何埃维金人总是陷入一次又一次的不幸，乃至以近乎惨烈的方式灭亡。对于埃维金人来说，在这个世上留下的证明，仅仅是某一日灭族惨案的新闻。

“我不这么认为。”黄泉回头看向他，“我想，你也一样。只是「虚无」无处不在，与之抗争，早已成了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就算死亡早已注定又如何？人改变不了的事太多，就算是星神也无法避免消亡。但在那之前，人能做的事，同样很多。也因此，待我们抵达结局时，会得到截然不同的意义。”

“……”

“所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做好准备吧。”

虽是行走在「虚无」命途上的行者，这位女士的话语，却意外地温暖。

砂金释然一笑：“能帮我一个忙吗？如果你遇到伊赛……”

黄泉摇了摇头。

“想说的话，等到重逢时亲口对她说吧。我该走了。”她顿了顿，“别忘了你朋友留给你的医嘱。祝你好运。”

砂金这才想起拉帝奥留给他的卷轴。他轻轻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梦中不可能之事并非「死亡」，而是「沉眠」。活下去。祝你好运。”

“……”

一个个的，都让他这么感动。

砂金整理好心情，走向「IX」的出口。

“你要走了吗？先生。”

半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等待与他告别。

那是年幼的卡卡瓦夏。

“嗯。我要走了。”砂金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小小的自己，“我会一直往前走，直至那一刻的到来。”

星期日曾问他，是否真的想要毁灭世界。那时他回答不知道。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答案。

卡卡瓦夏，其实一直被爱包围着。有爸爸、妈妈、姐姐，有族人和苏西，还有朋友……

他是奇迹之子，是母神赐福的孩子。

所以，卡卡瓦夏想成为他们的骄傲。

等某一日，又是一场雨落下，他听到了母神的召唤，他便会在卡卡瓦的极光下与所有人重逢。希望那时，他已做好了准备。

而现在他要做的事，就是努力去和一个女孩重逢。

“先生加油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嗯。”砂金蹲下来，向着年幼的自己伸出手掌，“那么最后一次，祝福我吧。”

小手贴在大手上，吟咏起古老的祝祷。

“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令你的血脉永远鼓动，旅途永远坦然，诡计永不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