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再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却是生不起气来,倒是想问问独孤安卿这么一个小姑娘,为何要赎走一青楼的人?
他摆出严肃的神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威严:“那你跟舅舅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为何要给青楼女子赎身?”
“你不谙世事,根本不知若是你赎人的事传了出去,外面的那些会怎么编排。”
独孤安卿吐了吐舌头,像是想要萌混过关,她装作天真道:“舅舅你都不知道,那老鸨有多过分!”
“我本来路走的好好的,她当众在街上打人,挡了我的去路,我本不想管闲事,我就只说了她们挡路了这一句,那老鸨便追着我骂,我本就心中委屈,再一看,那老鸨打的还是个弱女子,身上全是鞭痕,我见她实在可怜,心中又有气,我就想赎她走。”
演到深处,独孤安卿接过边上递来的帕子,象征性的抹了把泪。
皇帝眉目间隐隐有些怒意:“她竟敢骂你!”
这招有效!
独孤安卿更加抽噎道:“这还不算完,我本来只是想赎她一个人走,但是那老鸨实在过分,她说这是她花重金买来的,我要是敢赎她走,我今日也别想离开那暗香坊。”
“啪!”
皇帝猛拍桌子,独孤安卿有点不敢讲下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皇帝发威,果然和一般人发威不一样,还真是有点不同凡响。
“你,明日带着人,去给那暗香坊拆了!”
“臣也正有此意。”
萧闻策表面风轻云淡地回道,就是还放不下独孤安卿的手,两个人就这样交缠着。
独孤安卿也不挣扎了,就这样吧。
她继续加码道:“我从来没受过这等委屈,那怎么能容忍她的放肆?所以一气之下,就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皇帝更生不起气来了,给了封号封地,自己疼的外甥女还这么被人欺负,独孤安卿报复的方式还算轻的。
他叹了口气:“但阿卿啊,若是再有此事,你要来找朕,朕当然会帮你,再不济,你可以找你萧哥哥啊,他左右也被朕封了个御史当,这点小事还摆不平吗?”
“你问问他愿不愿,若是不愿,看朕怎么收拾他!”
无人敢忤逆皇帝,就算萧闻策不愿意也得表面和和气气的说愿意。
听到“萧哥哥”三个字,独孤安卿的大脑有一瞬的宕机。
但为了顺着皇帝,她还是硬着头皮,装作一副委屈样,眨着眼睛看向萧闻策:“萧哥哥,你会替我出头吗?”
这个称呼不错,萧闻策想着,他的心里升出了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相似的话,这是独孤安卿问的第二遍。
一遍是在床上问的,一遍是现在。
但不管问多少遍,他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
“哥哥会让那些欺负卿卿的人百倍奉还。”
她在演戏,但萧闻策认真的样子可不像。
而且她倒是从来没把他当什么哥哥过。
她忙得转回头,岔开话题:“舅舅,意思是我这样的行为……鲁莽了吗?”
皇帝抚着胡子,思索开口:“倒不是鲁莽,毕竟你也不知那日萧闻策就在附近,现在民间都在传是萧闻策将人赎走的,对他的名誉有所损害。”
随即冷哼一声:“他倒是一点都不心急。”
独孤安卿一时间没开口。
皇帝为什么会在她面前展露这么多的情绪。
这么多关心萧闻策的情绪。
她能想到解释只有一个,但这个解释太过单纯,她又有点不太敢信。
“人是我赎的,可那是因为这暗香坊在略卖人呀。”
一瞬静默。
皇帝看着独孤安卿天真但又似乎没那么单纯的神情,疑惑开口道:“略……卖人?”
独孤安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朝代似乎没有这个词。
她试探着问道:“那我朝律令有没有不允许不是奴籍的平民被贩卖的条例啊?”
独孤安卿专心问着,根本没有发现萧闻策看向她。
皇帝奇怪独孤安卿突然起的兴趣问这个,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好奇为什么她会问。
“有,不过阿卿问这个做什么?”
“暗香坊里一大半的女子都是平民,并非奴籍,老鸨从人牙子那买来,触犯了我朝律令。”
萧闻策道。
独孤安卿惊讶的看着他。
小子还挺上道的,一下子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不仅如此,暗香坊每日进账数额庞大,出入人数众多,其中有一半都是官员,另一半是商人,因为很多百姓并没有这样的花费能力,所以有的百姓就算去,一年也就去那几次,能给暗香坊贡献多少银子呢?”
“可是暗香坊这么一个挥金如土的地方,官员们每月也就领那点月俸,虽说各品级的月俸不一,可是大部分的月俸不少,但完全支撑不起他们去暗香坊的开销。”
“那去暗香坊的银子是从哪来的呢?萧御史不过是去调查此事而已。”
“调查是谁在搜刮民脂民膏,又是谁,把这些钱花在了寻欢作乐上!”
独孤安卿越说越停不下来,越兴奋,如果不是皇帝在面前,她甚至控制不住的想拍案而起。
她眼里的光和专注,萧闻策第一次见到。
这是她来到这个朝代第一次提及和自己专业领域相关的,若不是怕引起怀疑,她甚至想将上下五千年更迭的所有律法,所有政策都讲给他们听。
皇帝眼里的神情逐渐从疑惑转为震惊,好一会,龙颜大悦。
“好!”
“不愧是长姐的女儿,昭宁啊,你今日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独孤安卿谦虚道:“能为舅舅分忧,我…不是,昭宁也就放心了。”
很少有人喊她昭宁,她一下子还不习惯。
她继续道:“赎人,不过是因为要将她们都一一带走拷问,都见过哪些官,他们又在暗香坊花了大概多少银子。”
皇帝点着头:“不错,萧闻策不过是过去调查,并非像民间传言那样。”
“借此机会,你倒是可以除掉一些人。”
“你办事,朕放心,不过有些人还是要留意着,不能动。”
萧闻策垂下神色:“是。”
暗流涌动。
这也是她能听的吗?
独孤安卿装作没听见。
“好了,我也不留你们在这陪朕了,想来也是无趣,昭宁啊,一会让李德福带你去挑些好玩意儿,拿回府玩玩儿。”
然后对萧闻策道:“你就……按照昭宁说的去办事,如今也是弱冠,也别成天想着玩了啊。”
独孤安卿有点不自在,她倒是能捡些好东西回去了,萧闻策还得苦逼干活。
而且要是真按照天书所说,萧闻策这从小就这么惨,根本没有成天想着玩,而是成天想着活了。
“不过,说起这个,虽说要整天想着正事,但你娶妻也是个正事。朕之前跟你说的,让你没事也去和那些小姐们认识一番,你也该到娶妻的年岁了。”
独孤安卿眼前一亮,这好啊。
皇帝给他张罗婚事,那他不就没办法娶自己了。
那他们就能好聚好散了,回归到原来很单纯的关系。
她加码道:“我也觉得,萧哥哥都二十了,换作别的男子,这会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皇帝被她逗笑,说道:“你倒是个会贫嘴的。”
注意到独孤安卿的兴奋,还有她急不可耐的为自己的婚事操心,萧闻策知道,她是想摆脱她。
他神色一暗,回道:“皇上不用替臣操心。”
皇帝皱眉道:“不用朕操心?那你说用谁操心,丞相吗?”
“不是,而是臣已经有了心悦的人了。”
独孤安卿一瞬间僵住,萧闻策感受到她的不对,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昭宁怎么了?刚刚还在为哥哥操心,现在听到哥哥有了心悦的人,你不为哥哥开心吗?”
独孤安卿半眯着眼,鼻翼轻微抽动,胸口轻微起伏着,抬头看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但还是扯起一抹笑:“开心,当然开心。”
“虽然和哥哥相识的日子不久,但安卿早已把哥哥当成亲人一样看待,作为妹妹,最希望的就是哥哥幸福了呢。”
萧闻策的笑意不到眼底,他摸了摸独孤安卿的头:“是吗?”
皇帝没看出来二人之间的涌动,听到萧闻策所说,大喜过望:“好!这有心悦的便好。”
“是哪家小姐啊,择日不如撞日,朕干脆让钦天监挑个好日子,你提亲去。”
随即又道:“告诉朕,是哪家的小姐啊?就像安卿说的,你这还是晚了,别人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这连认识个小姐都不认识。”
“这有心悦的便好啊。”
萧闻策淡道:“她并不喜欢臣,臣想等她真的喜欢臣的那一日,臣再娶她。”
皇帝一听,也不继续问,笑呵呵道:“行,有心悦的就行,那就依你的啊。”
“但安卿,你可得抓紧了啊!”
独孤安卿咽个口水差点呛死自己。
“啊,我啊……”
她尬笑道。
“你可有心悦的男子?”
独孤安卿老实地摇摇头。
皇帝又突然摆手道:“也是,你身子刚好,让你想这些,是朕不体贴了,婚姻之事,还是得等你母亲回京后再一起商量。”
“若是安卿有喜欢的男子,定是要告诉哥哥,让哥哥好好给把把关的。”
萧闻策一副像是真的为妹妹担心的好哥哥一样。
看萧闻策假装的样子,她不知为何还有点心疼。
明明她很想摆脱这段关系的。
不对。
怎么真的心疼了!
独孤安卿猛地皱起眉头,捂着心口大喘气,她瞬间感觉面前什么也看不见了,萧闻策似乎在叫她,但她根本听不见,耳朵也变得发嗡。
她支撑不住的跪在了地上,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周围似乎有不少叫喊声,但她什么也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