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尊亲王的童子还在廊下等回信,小兵卫已经拿走了我两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她说,亲王问的是何时能见我,我却劝他安心住在天涯,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我觉得有理,换了一张,写“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她把这一张也拿走了。
“你不是说要热情点吗?”我把第二张纸拉回来一点,“这样很好客啊。”
“那他今晚就过来了。”小兵卫松开手,“到时候你可别叫我。”
我又换了一张纸。
自从前日在家收到那首白龟歌,我便一直在考虑为尊。居贞是现成的东宫,奈何人有些小气;他的弟弟既然主动来信,总该看看有没有别的长处。
昨夜为尊又遣人送歌,说冬夜池水将结,龟影尚能寻见,帘中人却比水下的影子还难寻。我读来读去,只觉得亲王颇有耐心,可以先谈。
谁知在平安时代,谈个恋爱难度颇高。
廊外的童子轻轻咳了一声。我正想叫他先回去,明日再遣人送信,小兵卫却拉住我的袖子:“隔夜才答,是有意冷着他;才收信便回,又显得一直在等。童子已经坐了这许久,正是时候。你既还想同亲王来往,就别叫他空手回去。”
她抽走我刚换的桃红纸,换了一张浅色的:“都入冬了,就别用桃红色的纸了。我替你挑些香,熏得淡一点,别盖过他信上的香气。你赶紧想想怎么回,写完还得等墨干了才能熏,别让人家一直等着。”
我只好重新拿起笔,盯着那几个弯弯绕绕的字,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阅读理解:作者写窗帘,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我的答案向来不大受老师认可。
“你平日都是这样写的?”
“自然。”
“这么一来一回的,可真费纸啊。”
小兵卫把手边的旧歌笺收进袖里,低声道:“也有不回的。”
我没再问,低头琢磨亲王说的“未见之人”。隔着帘子见不着,同隔墙相望也差不多吧?
隔墙,相望,虽然其实可以天天见面,但需要营造见不着的感觉……我眯起眼睛,拿笔在纸上方比了两下,迟迟没有落下去。脑中渐渐浮出一个画着精致眉毛、戴着护甲的故人身影……
我一下坐直了。这不就是现成的么!
只有两句,似乎还显不出我的才学。我又在肚里翻找一番,把染纸重新摆正,挑了一支细笔,起笔藏锋,收笔带钩,平日恨不能一笔划过去的地方,今日都肯慢慢转折。写到“飞”字,还特意把末笔往上一挑,觉得颇有些顾盼生姿。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提着笔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好,已经有些替收信的人招架不住。
小兵卫看完,欲言又止,只是把信帮我薰好,交给童子拿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到一半,廊外忽然“咚”的一声,紧接着木栏也震了一下。四周的隔扇里立刻有人问:“谁摔了?”
廊外的随从压低声音:“弹正宫无事,只是簀子上结了霜。”
“他怎么还是来了呢?”我抱着被子问。
半排曹司都亮起了灯。小兵卫忍了片刻,还是道:“他还能在哪里?你那封信不是约他今夜私奔吗?”
为尊大约没有摔得很重,但他若继续往前,便要当着所有女房的面完成夜访。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便扶着他原路退了回去。我隔着格子,只看见灯影里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远。
天皇能不能当还要再看,见我先行五体投地,态度倒是很端正。
***
第二日,为尊的回信来时,我拿着信去找小兵卫,正赶上御前为入冬后的衣色争论不休。平安的衣裳不能只看一匹绢,袿一层层叠在身上,真正露给人看的不过是袖口与衣裾那几道窄边;表里深浅还得合乎时令,早了像急着争春,迟了又像舍不得旧季。
小弁把两重红紫搭在手臂上,小少将嫌颜色太盛,抽出一幅白绢压在下面,只留一指宽,说这才像初雪下的花;旁边立刻有人说今年雪还没落,未免穿得太心急。宰相君坐得最远,嘴里说怎样都好,手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匹淡青。
小弁先看见我手里的信:“弹正宫回得这样快?”
信一递过去,几个人连衣料也顾不上了。小少将说为尊的字比东宫秀气,小弁却说字有什么可看的,她上回隔帘见过亲王,身量比东宫略高,侧脸也更温雅;宰相君替为尊挑的香说话,梅香熏得这样淡,可见不是一味卖弄风流的人。说到最后,她们甚至争起兄弟二人谁穿束带更衬人。
我等了半日,没听见一句有用的,只得问:“他这个弹正尹,能管多少人?”
几个人一齐看向我。
“弹正宫自然尊贵。”小少将先答。
我正要细问荐官与封户,忽然想起定子还在上首,便清了清嗓子:“《大学》有云,修身而后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亲王虽无须亲自治天下,既食天下之禄,总该有佐治之才。若连家中有多少进项、自己一句话又有多少分量都不知道,纵然颜色再好,又如何齐家?”
小弁转过脸去抚平红衣料:“……恐怕亲王尚未齐家,先得替元命朝臣复官。”
“家国一体,不可偏废。”
定子原本只在旁边听,这时也抬起眼:“元命朝臣已经有了一位亲王女婿?”
“殿下取笑了。臣女不过依圣贤之言,谨慎自持,哪里敢妄论婚姻。”
几个人都笑起来。小少将索性替为尊说好话:“亲王生母是超子女御,外祖父是故摄政兼家。关白大人是他舅父,道兼、道长两位朝臣也是。尾张君还嫌他的母家不够显贵么?”
我听见最后一个名字,立刻从衣料上抬起头:“藤原道长?”
这个名字我倒在小说里见过。上辈子读《阴阳师》,我只顾着看晴明和博雅喝酒捉鬼,道长曾捧着只剩一颗头的父亲去找晴明救命,给我留下的印象十分具体。至于他做过什么官、同谁是什么亲戚,我一个也没记住。
“怎么又是藤原?”我脱口而出,“这京里就没有别的姓了么?”
小弁抱着衣料,朝上首看了一眼:“尾张君要不要先想想,自己正坐在谁的御前?”
我也跟着看过去。
定子含笑提醒我:“关白是我的父亲。道兼、道长两位朝臣,都是我的叔父。”
我恍然道:“臣女明白了。原来我与殿下,五百年前是一家。”
满宫又笑起来,小弁道:“藤原氏得姓,尚不足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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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信回了曹司,这才把那手行草逐字辨清。为尊没有再作和歌,竟回了我一首汉诗:
“高墙难隔两心通,
纵无双翼意随风。
若问此身何所待,
月明帘外盼相逢。”
我捧着纸坐直了。可以啊,竟然是首原创七绝。格局虽小了些,四句诗绕着高墙和帘子打转,用典也俗,几乎是重写了一遍“彩凤高墙”。可身在异国,总算有人肯同我正经对汉诗了。
我在心里把它贬了一轮,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头:不错子。
既然文化这门已经过了初试,我的第二封信就不必再试探。上次力度没控制好,整的有点暧昧了,要是亲王天天上门影响也不好。我决定加大力度,少谈儿女情长,多试试他的志气。
我另取一张纸,提笔便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才写到这里,恰有一位不肯通名的殿上人托女童来问小兵卫,尾张君心里是否已经有了人。小兵卫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纸,直答:“恐怕是曹操。”
女童带着这句话走了。我继续写:“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原诗后头那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已经到了笔尖,我及时停住,再写便有些像劝亲王造反;可就此收笔,又像把一只乌鹊孤零零挂在了树上。想了片刻,我索性自己续了两句:
“高枝虽茂,难栖鸿鹄;愿作长风,送君青云。”
这样便齐整多了,也没有明写“天下归心”。看得懂的人,自然知道我问的不是树。
信送出去了,半日后,先收到的是家中来信。我看完来信,只得又回御前求见定子。
母亲仍吃不下饭。药一日不曾断,粥、鱼羹和蜜渍果子也轮着送到枕边,她每样只动一两口,如今连起身都不肯了。定子问医者怎么说,送信的人仍只答静养。
御前说笑一下安静了,众人各自想了一会儿,竟没有谁能说一句吉利话。
清少纳言正在替定子理纸,过了片刻才道:“病中日日见的是药碗,入口的是苦药,旁人开口又总问今日好些没有,心里自然只剩一个病字。若换成一叠好纸摆在眼前,想来顾念尘世,也会好些。”
我立即看向她手底那叠纸。
这不就是心理疗法么?身子一时治不好,先替心里找件还愿意做的事,总比躺着等药起效强。
“臣女斗胆,想向殿下求几张纸。”我伏身道,“若能再赐一管好笔、一领颜色明亮的厚席,母亲为试纸笔,总得先从褥上坐起来;既坐起来了,或许也肯多吃几口。”
清少纳言看了我一眼:“我只说了纸,你倒将药方配齐了。”
定子却命人取来二十张陆奥纸、一管新笔和一领紫缘厚席,准我明日归家探母:“都拿去给夫人。纸是让她写字的,厚席是让她坐的,不许你拿去赠答亲王。”
我连忙谢恩。清少纳言替我包纸,包到一半忍不住嘱咐:“陆奥纸难得,下笔须谨慎。给夫人写信、抄歌都好,莫又自拿去写些怪话。”
“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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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正收拾东西,为尊的第二封回信也到了。这回仍是一首汉诗:
“长风相送入青云,
回首故枝意尚殷。
鸿鹄若忘栖宿处,
纵登霄汉亦负君。”
小兵卫听我念完:“这不是很好么?纵然飞上青云,也不肯忘了旧枝,是个长情的人。”
长情自然是好事。可我问他愿不愿上青云,他却担心飞高了对不起树,还没上去先想着下来,做丈夫可能还行,做天皇感觉格局不大呀。
第三张纸上,我写了:“风从虎,云从龙。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这下总够明白了。我一面写,脑中一面唱起《新三国》的“龙虎英雄傲苍穹”,仿佛只要亲王答一个好字,父亲往后的官位便有了着落。为尊回得也快,这次只说云龙之义自当敬领,只是不知尾张君盼的是同心之人,还是通经之士,倘若两样都要,他只怕有负厚望。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把信往小兵卫手里一塞。母亲还病着,先回去看她要紧;这个一谈正事便有负厚望的亲王,暂且不值得我再费纸。
小兵卫接过信,却将它与上一封并在一起,低头闻了闻,说上一封沾着一点旁人的香,她起初以为是送信时染上的,这一封竟也有。
“或许亲王也请人看过信才发的。”
我想到自己每写一封,也得先让小兵卫挑纸,便宽宏大量地没有计较。小兵卫看我的眼神颇为古怪,似乎还有话要说;我却正忙着叫人收拾明日回家的东西,把入冬后御前分下的赏赐翻了出来。真绵给母亲絮冬衣,柑子和栗子包给季子,我只留下半包栗子在车上吃,已经十分克己。
***
第二日,母亲还没坐起来,我先被厚席堵在了牛车里。
家门前停着另一辆女车,车尾正占着卸物的地方。随从只得斜着把厚席往外抽,抽到一半,外头的人说不能再转,里头的我也说不能再转,我的裙子正压在下面。
兄长从门内出来,先让来客的车往前挪,才把我和御赐厚席分别救下。
“谁来了?”
“大江家的女君。先遣女使投了名帖,说来归还你的诗笺,家司已经请到东对屋了。”
“那是谁?”
“大江雅致朝臣。大江家世传汉学,听说这位女君自己也很会作歌。”
这我便懂了。想必她听说我近来得闲,特意带了诗笺来与我谈诗。
“请她稍候。我先去看母亲。”
兄长看了一眼那卷厚席:“她已等了一会儿。”
“那也没有母亲重要。”
正屋里比外面暗得多。我进门时踩住了一角褥席,俯下身才看清母亲的脸。她瘦了,先前还能撑着骂我,如今看见我,只把被下的手伸出来一点,问路上冷不冷。
我握住那只手。掌心不冷,手腕却细得让我没敢使劲。
父亲今日不在家,正屋里除了侍女,便只有兄长守着。
“母亲今日吃了什么?”
“用过了。”
侍女捧来的食案还放在一旁,粥只动了浅浅一个窝。我问她什么时候用的,她想了一会儿,去看侍女。格子从早放到晚,点灯与熄灯都由别人照应,她竟有些分不清时辰了。
“这也叫用过?”我转头数落兄长,“你在家中守了这些日子,便守着母亲吃两口粥?”
“病人自当静养,不可劳神。有什么问题?”
自打今年京中闹过疱疮,家里只要有人咳嗽,侍女便先去取熏香;母亲又迟迟不好,兄长不敢撤火盆,也不敢卷帘,几种苦甜气味混在一处,我坐了片刻便有些胸闷。
她这病是被惊出来的。我想,把她的手放回被下,起身去支格子。
兄长拉住我的袖子:“你又会看病了?”
“不会。可我在这里坐一会儿都胸闷,你们倒指望母亲躺着养出精神。”
我抽回袖子,先支起一扇格子。外头亮光沿着板敷照进来,母亲眯了眯眼;廊下其实没有大风,只有一个抱着厚席的杂仕,站在阴影里进退不得。
“放这里。”我指着近廊的一片日光,又让侍女撤走靠门那只火盆,“里面这一只留着,熏香也先停一停。”
兄长道:“如今身上无力,正该多躺一躺。”
“那人睡一夜起来,该精神最好才是。母亲躺了这么多日,可比昨日好了一点?”
兄长没有答。我也不再同他争,转身把外衣替母亲披上,请侍女扶着,让她先倚住凭几。厚席铺开以后,边缘的纹色被太阳照得十分鲜亮,母亲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
“御前赐的?”
“中宫殿下记挂您。”
她要谢恩,我按住她的肩,说先坐一会儿便好。侍女又端来温粥,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愈发不好。我怕再劝下去,她连我也要一并厌烦,便把食案放到一旁,坐近些道:“母亲可听过白蛇盗昆仑仙草的故事?”
母亲摇头。
“唐土有一条白蛇物怪,修炼成人,嫁了一个书生。那书生看见她的真身,竟活活吓死了;白蛇只好闯上昆仑山,同守山的仙人打了一场,盗来仙草,才把丈夫救活。倘若书生愿意多吃点粥,想必白蛇也无需上昆仑山。”
母亲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若是她不要现原形,岂不更省事?”
“话虽如此,肯去盗药,总算有情有义。可见物怪也是可以有孝心的。”我把粥重新端到她手边。
兄长在旁边道:“她救的是丈夫,不能叫孝心。”
“母亲您看,兄长书读得不多,倒很爱替我纠字眼。”
母亲终于笑出声来,笑完接过粥匙,自己吃了两口。趁她肯吃,我赶紧吩咐兄长:“晴日开一扇格子,风大便关上,这叫通风;饭要按时送来,规律饮食,不能由着母亲只吃两口。今日若坐得住,明日便陪她沿廊走几步。”
兄长听完,问:“这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我想了半天,只记得一本医书的名字:“《黄帝内经》。”
“我十三岁便入典药寮习医,《黄帝内经》读了这些年。”兄长看着我,“哪一卷哪一篇说病人要通风?”
我忘了他偏偏真是学这个的。
“你不懂。”
东对屋的女使恰在这时来了。她伏身问夫人是否好些,又说自家女君不敢相催,只怕天黑得早,尚有几句话欲请教尾张君。
我这才想起还有一位客人。
等我走出正屋,身后听见兄长问母亲还要不要再添半碗。她没有像方才那样说已经用过,只叫侍女把粥温热些再来。
***
东对屋里,来客的衣袖从几帐下露出一线,颜色很素。我走进去,恰见侍女端出一盏没动过的冷水,换了热的进去。
我隔着几帐坐定,先为久候致歉。
“夫人身子要紧。”她答得很快,声音不高,话锋却直,“尾张君方才的话,我在这里也听见了。”
还好刚刚我没提当天皇之类的话,我在想,这屋子简直四面漏风,是不是建议老爹把隔音重做一做。
我还想客气一句,她已经道:“尾张君若要亲王从此只与你一人来往,大可直言,何必几次三番借他的手来辱我?”
我眼睛一亮,险些当场把袖子挽起来。
来了来了。剧情终于走到了抢男人扯头花这一场,以前在电视剧里看了那么多这种剧情,终于是轮到我了。可惜中间还隔着几帐,谁也扯不到谁的头发,只能先从嘴上见真章。
我把差点挽起来的袖口重新理好,戏精上身,先摆出一个忧郁的表情。这种时候,当然该搬出那句著名歪理:感情不讲先来后到,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平日听着缺德,落在对手身上竟格外顺耳。
“女君何必动怒?情意本不以相识早晚论亲疏。亲王愿意来见谁,是他的心意;他若不愿再去见谁,也不是我能强迫的。女君心中若有委屈,该问亲王,怎么反倒怪起一个从未见过你的女子来了?”
几帐后静了一瞬。虽看不见她的脸,那一线素色衣袖却猛地绷紧,想来脸色已经绿得同这身素衣很不相配了。
“我与亲王来往已久。”几帐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火气:“此外,亲王已有北之方,是伊尹公家的九女君,去年便入了亲王邸。此事尾张君总该知道吧?”
我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停在了半路。
“亲王已经成婚了?”
“你同他往返三封诗笺,竟不知道?”
御前那些女君从他的字谈到他的香,从他的侧脸谈到束带,确实没有一个人想起告诉我他不仅已有正妃,还另有一位女朋友,甚至居然还能挤出空来跟我聊乌龟。渣男,时间管理大师。
她又道:“我并非善妒之人。亲王收到诗笺,当夜便去尾张君曹司求见,我也不曾过问。”
女使这才捧来一个小匣。匣中三张纸都是我的笔迹,她从中抽出第一张:
“尾张君既以‘墙头马上’相赠,想必也知道后面还有一句‘聘则为妻,奔是妾’。尾张君素以汉学闻名,不会不知道白氏此篇写的是什么。偏偏截在此处——这般卖弄,是要把谁比作无媒而奔、终遭夫家轻弃的女子?若是有意辱我,不妨直言。”
我低头看向那张纸。
坏了。
《井底引银瓶》。
我脑中轰的一声,像被人从墙头一把推进了记忆的漩涡。无媒私奔、夫家嫌弃、进退无门,后头一大串苦情段落呼啦啦全部被这句话卷回了我的脑海。我当时怎么就玩梗一句鸡蛋肠,把下面整池苦水忘得干干净净?清宫剧!你害得我好苦哇!!
我方才还想同她大战三百回合,此刻那点气势也被漩涡卷走了。
“此句确是我断章取义。”我清了清嗓子,“但我事先既不知道女君,也不知道亲王已有北之方,绝无讥刺之意。”
她立即抽出第二张:“孤例可以算是无心,那么女君何必又写‘绕树三匝,何枝可依’,‘高枝虽茂,难栖鸿鹄’?亲王身边的女君都是留不住鸿鹄的旧枝?”
第三张随即被推了出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世间只有尾张君与亲王同声同气,旁人都不是一路人?依尾张君之意,亲王不该再来见我,从此只同你一人相应相求,是么?”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女君误会了!”我险些说出龙虎英雄傲苍穹,话到嘴边又想起再往下解释就是公开谋反,只得强行收住,“我-我同亲王清清白白,如兄弟一般。唐国也有异姓兄弟,志同道合,并不拘泥于骨肉。”
“兄弟?”她问,“原来尾张君方才那番不论早晚、只论情意,说的竟是兄弟之情。唐国的兄弟,都要先隔墙断肠,再青青子衿,最后云龙相从么?”
“刘关张三人还寝则同床呢。”
女使手里的匣盖轻轻碰了一声。
几帐后静了片刻,大江女君才道:“方才尚在墙头,如今已经同床。尾张君的兄弟情义,果然深厚。”
“不是那个意思!”
她一口气排出三封信,似乎终于稍稍消了些火,只将匣子往我这边一推:“不过,尾张君若当真不知道我是谁,倒有一件事该说清。亲王每回拿信来,都说你知道我与他往来,这些话多半是借他的手写给我看的。我今日原是来问你为何三番相辱,如今看来,该去问亲王才是。”
我听出了一点不对:“他拿这些信找女君,究竟问了什么?”
“如何回你。”她道,“亲王给你的三封回信,都经了我的手。”
我没听明白:“第一首七绝呢?”
“我作的。”
“‘回首故枝’那一句?”
“我拟的。尾张君先用曹公‘何枝可依’相问,后面又说高枝难栖;回诗若只顾着上青云,前面的乌鹊便没了着落。我添一句‘回首故枝’,前应所依之枝,后接青云鸿鹄,也免得亲王显得一飞冲天,便忘了旧日情意。”
我坐直了:“那亲王写了什么?”
“亲王亲手誊清,又熏了香。”
这男的跟我玩一键转发??
我看着那首自己方才才勉为其难判了“不错子”的诗,心里再翻腾,也不能昧着良心贬低文章:“第一首七绝尚算工整,只格局窄了些,用典也平常。”
“多谢。”她答得毫不客气,“尾张君笔下,断肠、同心、青云,句句都开阔险峻,偏看不出究竟舍不得谁,看似深情,实是无情。”
我们隔着几帐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女使低着头,把三封诗笺一张张收回匣中。
大江女君终于道:“今日叨扰了。”
我送她出门,直到牛车驶远,才回到东对屋。
这样的兄弟,刘备也不能要。
“请取纸笔来。”
自家侍女愣了一下,仍将那包御赐陆奥纸抱了进来:“女君还要给亲王回信?”
“不是回信。”
我铺开纸,蘸足了墨,端端正正写下六个大字:
《为大江女君讨为尊亲王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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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墙头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