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兄长的几帐后面看乌龟。
母亲病倒以后,家里把《三国志》收了,连一张带“兵”字的旧纸都不肯留给我。兄长见我无聊得开始数庭中有几块踏石,才偷偷塞来一卷本朝人抄绘的《瑞应图集》。满卷都是太平盛世才会出现的鸟兽,照他的想法,看这个总不至于再想攻打美浓。
我已经翻到了龟图。日本画师画人尚且肯点两条眉,画龟却只肯给一个白白的圆壳、四根短腿。我对着看了半天,觉得最像龟的反而是旁边的石头。底下另有本朝人添的一行小注,说肥后国从前献过两只,朝廷高兴得连年号都改成了宝龟。天啊,太没见识了。
帘外忽然有人道:“宫里来接你的牛车已经到了。”
兄长掀开几帐,先看见我,再看见摊在我膝上的书。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文箱:
“临走以前放回文箱。”
“自然。”
我说的是我的文箱。
***
回到宫中,小兵卫替我打开行李,先取出三包药、一匣唐果子、两件冬衣、《瑞应图集》,接着看到最后被搬进来的一只盖着布的浅盆。她揭开一角,一只灰褐色的小石龟正伏在湿叶上,伸着脖子同她对看。
“你把家也搬来了?”
临行时,母亲病得仍坐不起来,却撑着精神反复嘱咐,不许作怪诗,不许撞柱子,也不许谈皇位。季子抱着我的袖子哭了一场,怕宫中人因父亲受查不肯理我,最后把自己的石龟连盆推到车边。
“若没人同姐姐说话,姐姐就同它说。”
“它会回答么?”
“它又不是物怪。”季子抽噎着说,“可是它走得慢,姐姐说完以前,它跑不掉。”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便把龟也带来了。
我先去御前复命。定子问过母亲的病,只说:“既然回来了,便照旧当值。”
她没有撤掉我的位置,回廊尽头那几只尾张箱笼却仍缠着封绳,连香盒上都贴了纸签。人可以回来,东西仍不能动。
午后,我打开从家中另带的食匣。以前只须一点甜香钻出帘外,隔着半条回廊都能闻见;今日小少将来还染纸,放下便走,宰相君隔帘问过身体,也立即告辞。小弁倒是在食匣前多站了一会儿,眼睛已经落到梅花形的唐果子上,嘴里却道:“今日用过点心了。”
“半块也吃不下?”
她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掩住唇边:“方才已经用过了。尾张君的好意,今日实在领受不得。”
说完,她便被小少将拉走了。
小兵卫原本也跟到了隔扇边,走出两步,又看见她替我带回来的女手习字还散在席上,只得折回来,坐到离食匣最远的一角。她的膝头仍朝着廊外,扇子也没放下,看样子理完便要走。
我仍将食匣朝她推了推:“你也吃过了?”
小兵卫看了看食匣,手伸到一半,又收进袖中:“……还是不吃了。”
连她也不吃。
我没再劝,掰下一小块果子喂龟。它先缩头,等我手酸了,才猛地伸长脖子叼走,拖进浅盆里慢慢嚼。我郁闷地看了它五秒钟。
“……那你想不想听唐国三国第一勇武美男子、他的三个爹,还有一个美女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小兵卫整理纸页的手停住了:“三个爹?”
“一个亲的,两个认的。其中两个被他杀了,一个和那位美女也有不得不说的故事。”
“和他爹?”
“和他爹有,和他也有。”
小兵卫把扇子放到身边,原本朝着廊外的膝头也转了回来:“她究竟是谁的人?”
“这便说来话长了。”
她仍没有碰果子。我便从吕布认丁原作义父、杀了丁原又拜董卓说起,讲过凤仪亭,又一路讲到白门楼。石龟正好吃完果子,踩着盆沿往外爬。小兵卫一把将它捞回来,翻在掌心拿帕子擦爪;乌龟四脚朝天地死命挣扎,她却只顾着问:“别管它。所以你的意思是,吕布的真爱不是貂蝉,是陈宫?”
它在她掌中挣得越凶,腹甲便在窗下晃得越白。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向衣箱,把那卷《瑞应图集》拖了出来。白龟,龙——这个不行,麒麟——这个也不行,牡丹,菊花……
曹司外恰好有个梳双髻的女童抱着水壶经过,走得很慢,眼睛几乎黏在食匣上。我记得她。去年小兵卫试新粉,正是她看完半张青脸,提着水壶把“泥像”传遍了回廊。
“进来。”我朝她招手。
她摇头。
我举起一块撒满芝麻的唐果子。
一块果子让她替龟换了清水,第二块让她去南庭看还有没有没败的菊花。等第三块包进帕子,她已经蹲在廊下,拿细线把两枝残菊贴着花头绑在了一处。
“再紧些。”我说。
女童用力一勒:“这样便像同一枝上开的了。”
小兵卫在我身后慢慢问:“尾张君,你究竟想做什么?”
***
女童办事很快,嘴比手更快。
我还没走到御前,中宫御所已经人人听说南庭一夜生出并蒂菊,尾张君又带来一只白龟。等小兵卫陪我进去,方才领受不得果子的小弁已经坐在定子面前,清少纳言和小少将也都在,几双眼睛齐齐盯着我手里的浅盆。
定子问:“白龟在哪里?”
我将龟捧起来。小弁探身看了看:“这不是灰的吗?”
我把龟倒转。它脖子一缩,四只爪子在半空划了几下,露出雪白的肚皮。
清少纳言用扇柄碰了碰龟腹:“照尾张君的说法,白鹭收起翅膀,脚是黑的,也可以叫黑鸟了。”
“白鹭以翅膀见人,龟以腹甲见人。”
“龟何时以腹甲见人?”
“龟比较含蓄,一片冰心藏在腹中,轻易不得示人嘛。”
我拢好宽袖,正要伏身从白龟现世讲到中宫圣德,定子已经含笑抬手:“尾张君的一片孝心,我已经领教过了。今日不必再赌咒明志,有所求,直说便是。”
我只得重新坐直:“殿下明鉴。不过臣女今日所献并不止白龟。”
女童恰好捧着并蒂菊追进来。我接过花枝,双手奉上:“殿下请看,此花一枝双秀,恰如主上与殿下同心同德,恩爱不移——”
“殿下,”女童喜滋滋地道,“看我绑得好不好?从上面可一点看不出来。”
清少纳言从叶下挑出细线,小弁立刻用扇子掩住了脸。
定子看了看假花,又看了看灰龟:“你若把这两样献作祥瑞,元命朝臣的罪只怕要更重了。”
我立刻伏下去,脑子转的快抡出火星了:“殿下明鉴。臣女岂敢借家事干预外朝,惹殿下不快?不过见近日御前寂寞,想……想借白龟为题,办一场诗会解闷而已。”
定子沉默片刻,转头问清少纳言:“你觉得呢?”
“若让殿上人也来作汉诗,应当不会寂寞。”
“那便定在后日。”定子道,“只许题咏,不作献瑞。”
她又看向女童:“你颇有些插花的巧思。”
女童笑嘻嘻地伏身谢恩。死小孩,我出了三块果子,结果她得了中宫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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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的信在第二日清早送到了。我才拆开外封,清少纳言便拿着宾客名册进来,顺手压在信上,问东宫、几位公卿和殿上人的座该设在南廂外哪一边。
“他们也来?”
“方才说请殿上人作汉诗,你没有听见?”
“我以为是诗写好了送进来呢。”
“隔夜送来的诗,谁知道是自己写的,还是请博士代作的?”
我原以为这不过类似去岁的桃花宴。那时只有几位女房围着文台写染纸。如今我才知道,在平安京说一句“办诗会”,跟我以前说“大家有空吃个饭”完全不是一回事。兄长的信被名册压在文台角上,我想着定完座次便看,结果此后整日再没坐下来。
南廂的格子重新支起,御帘一幅幅垂下。帘外那些圆座也不能随便摆:东宫在前,公卿依次,殿上人在后。我替她们挪了一张,转身便被人原样挪了回去。
女童们忙着裁怀纸,我帮着裁歪了两张,便被小兵卫打发去安置乌龟。谁知龟也难伺候:放低了,帘外只能看见灰背;垫得高些,它又顺着盆沿往下爬。小兵卫带人换了三处,终于让它独占一张矮几。
到了下午,先有一名殿上人的随从来借《白氏文集》。他前脚抱书离开,后脚另一个随从便追来问:“方才是谁家借的?借了哪一卷?”
小兵卫还没答完,那人已经转身去报信。不到半个时辰,回廊上全是替主人借书的随从。《白氏文集》先被搬空,连几部类书也叫人抱走;谁都不肯承认害怕明日临席无诗,只说自家主人忽然想考一考白龟的典故。
最后来的人没借到书,隔着帘子问:“我家主人说,明日只在席上听诗,可使得?”
“自然使得。”清少纳言道,“只是人人都作,唯独你家主人不作,怕是比作得不好还惹眼。”
帘外静了一下:“还有别的书么?只要写过龟的便好。”
乱到未时,又有人送来一沓写着单字的小纸片,放在小兵卫面前。我顺手拈起一张,上面写着“光”字:“这是什么?”
“韵字。明日临席探取,抽中哪个字,便要拿它收篇。”
我照他们平日的读音念了两遍:“那‘神龟虽寿’能同‘光’押么?”
“汉诗看唐国韵书,不照本朝口音。‘寿’与‘光’根本不在一部。”小兵卫把纸从我手中抽走,放进漆盒,“何况你这才四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另一头又喊少了一方砚,龟也从矮几上爬了下来。我抱着漆盒找完砚台又抓龟,兄长的信就这样一直压在名册下面。
***
第二日,宫门的开门鼓刚响,我便抱着石龟去了御前。
平日这阵鼓一过,入宫的男人便各有去处:轮值的往清凉殿候命,有本职的去各自官司办事。中宫南廂清早只见洒扫的女童,等他们忙完半日公事,才偶尔有人绕来问安。
今日廊下却已经坐着两个年轻殿上人,束带穿得一丝不乱,怀里各压着一卷书;庭前另有一人来回踱步,低声背诗,见我抱龟过来,立刻住了口。
“诸位今日都无公事么?”
其中一人咳了一声:“特来向殿下问安。”
不多时,远处又响起催官人各赴其职的鼓声。三个人同时朝声音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起身。
天色渐亮,浅盆被放在御帘一侧,帘内能看见龟的全身,帘外只能看见它灰褐色的背。来问安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本该去官厅当值,叫随从送去口信说染了风寒,自己却在帘外中气十足地争论“灵龟”出自哪一篇;另有人说只坐片刻,待韵字漆盒送来,又悄悄把已经迈出廊外的脚收了回来。
帘内的女房也比昨日多了一倍,几位吃过点心的全来了。小弁悄悄数完人:“今日来问安的,比殿下生辰时还齐。”
“你这便不懂了。白龟有德,能叫病人不药而愈。”我瞟了她一眼,“今天也已经用过点心了吗?”
一条天皇来到时,御帘外已经坐得几乎没有空处。我从帘隙望出去,只见黑、绯、青几色袍袖挨在一处,有人捋着花白的胡须,也有人年轻得还没蓄须,脸上却无一例外都敷了粉。我在宫里住了这么久,还是看不惯男人涂脸;一个两个尚且罢了,如今老少坐满一廊,远看像爷爷和孙子都共用了一盒最白色号的粉底。
廊下忽然响起衣料摩擦声,众人纷纷起身让座。一条在御帘外坐定,身旁又多了一个年轻人。一条看了看那一排衣冠齐整的病人,问:“今日不是休沐吧?”
无人回答。
“那便开始。”他忍着笑道,“若再等下去,官厅里怕是要派人来找。”
坐在一条身旁的年轻人先问:“白龟便是盆中这一只?为何看着是灰的?”
收了果子的女童早已翻熟了,立刻把龟托得四脚朝天,将白生生的腹甲转向帘外。那龟伸长脖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听着竟像叹息。
年轻人看了片刻:“难怪只送帖子请我作诗,不肯先送画像。”
女房先作和歌。小少将把龟腹写成池底未化的霜,小兵卫说它把冬月藏在身下;轮到小弁,她写白龟原把清光藏在腹中,见孝女忧亲,才肯翻身显给御前。
句句都在夸我,我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谢她。
清少纳言最后写,世人都羡灵龟有万岁之寿,眼前这只才被翻来覆去供人看了一回,便已叹得不想再活;若往后日日都要献瑞,万岁未免太长。诗笺传到帘外,连一条也笑了。
轮到汉诗,韵字漆盒先在帘外传过一圈,再送进御帘。我探得一个“光”字。一条让人把诗笺上的姓名遮住,免得我们看着官位说好话。
第一首从蓬莱写到圣德,末句才终于想起还有一只龟。
第二首把龟比作伏在泥中的忠臣,说它外甲虽浊,腹心自明。坐在外侧的一名式部丞听完,笑道:“这倒替有罪之人想出了脱身的办法。往后只消学这只龟,把不白的一面藏起,另翻一面给御前看便是。”
我从帘隙看了看他脸上的白粉:“照朝臣的道理,越白越是有所遮掩。朝臣今日白得出众,粉下想必藏了不少不能见人的东西。”
帘外有人没忍住笑。我正要继续骂骂咧咧,定子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我只得闭嘴。第三首恰在此时递进来,开头便是“洛水献河图,白龟负文来”,后面又说皎背昭圣德,瑞应在今朝。小弁说端正,小少将说典雅,我那口气还没咽下去,立刻道:“这一首最差。”
“差在何处?”方才问龟的年轻人开了口。
“河图是黄河里的龙马背出来的,洛水神龟背的是洛书。”我道,“这首倒好,叫乌龟替龙马背了河图。还有,眼前这只龟白的是肚子,背上明明是灰的,哪里来的‘皎背’?作诗的人既不看书,也不看龟。”
一条咳了一声:“这首是东宫所作。”
我手里的果子掉回碟中。原来坐在他身旁的年轻人就是居贞。
居贞诗写得不怎么样,接话倒快:“河洛互见,图书相成。我这里用的是互文,尾张君未免太拘泥了。”
“殿下高见。”
“尾张君替旁人挑错这样快,怎么自己的诗还不肯出来?”
我的诗确实还在腹中,一字也没肯出来。帘外那位式部丞又笑了一声,浅盆里的龟也被看得脾气大坏,自行翻了回来,谁伸手便朝谁的指头张嘴。想来想去,脑中忽然蹦出宝钗那句“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螃蟹有壳,乌龟也有;“黄”又正好押“光”……怎么想都很好,抄之。
我提笔改了两次,念道:
“眼前道路有经纬,甲里春秋辨黑黄。
莫向背纹论浊色,翻身犹自抱天光。”
诗笺传过御帘,式部丞不笑了。清少纳言却在我肩后问:“龟腹明明是白的,为何写黑黄?”
糟糕,改漏了。
“我这是泛指龟类。玳瑁便是黑黄相间,论贵气还胜过白龟,如何用不得?”
居贞接过诗笺:“方才我说互文,尾张君说我一本书也没看完;如今轮到尾张君,便成了泛指。”
“殿下过奖。”
笑声一下从帘内波及帘外。一条看了看浅盆里的龟:“诗作得不错。至于元命朝臣是否失政,那是外朝的事情;不能因为你把乌龟翻了个面,便把他的过失也一并翻篇了。”
“陛下圣明。”
诗会一散,先前避着我的女房全围到了浅盆边。有人摸龟背,有人争论腹甲究竟算白还是淡黄,东宫抄走了我的诗,小弁则坐回食匣旁边,终于想起自己今日还没有吃过点心。
外面也乱成一团。官厅接连派人来找告病不去当值的殿上人,说案上的公文已经堆起来了;那几人却坚称自己只是来考证白龟,绝非怕汉诗输给女房。人进人出,诗稿传来传去,等我再想起季子的宠物时,浅盆已经翻在廊边,只留下一路湿叶通向南庭池水。
正在众人帮我找龟时,小兵卫从散乱的诗稿底下抽出一封信:“尾张君,这不是前日你家送来的么?”
我这才想起兄长的六张纸。信中说父亲已被解任,正交接国府,除此以外没有押解,没有流放,家里也一切无事。
我盯着“没有押解,没有流放”看了两遍,慢慢将信折好。再抬头时,清少纳言拿着我的诗同小少将说笑,几个女童已经沿着湿痕追到了南庭。到处都是人声,唯独浅盆空了。
季子把龟给我,是怕宫里没人同我说话。如今我还没开口,旁人已经有一堆话等着我。它大约看这里用不着自己,便去住大池子了。
***
父亲交接完国府回京,已是一个多月后。
那日中宫听说母亲仍未起身,从御前赐下几包药材,准我亲自送回家。我抱着药下车时,恰好看见父亲从另一辆牛车里出来。他面色红润,衣裳也穿得齐整,既没有破袄,也没有枷锁,只有赶路留下的一脸倦色。我绕着他看了两圈,确认身上没有缺少任何零件,才终于放下心。
父亲任我看完,接过我怀里的药,先去内室看母亲。等他出来,兄长已叫人在南廊铺好褥席。我们三人围着凭几坐下,父亲先听兄长说完这一个月家中的事,听到晴明那日的占断,才转头问我:
“晴明朝臣说,她不曾害延子?”
“课中没有侵害之象。”
父亲端详我片刻,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便先这样住着。家里刚赔完官物,经不起再少一个人。”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被他这么摸了一下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父亲收回手,又问起那场诗会:“我在路上便听说,你妹妹的龟引得公卿误了当值?”
我从并蒂菊讲到满殿汉诗,又说东宫简直胡搅蛮缠。
“这男的真小肚鸡肠。”我问父亲,“能行吗,嫁给他?”
父亲听得满脸困惑:“你特意办诗会请东宫来,当众挑他的诗,如今又问能不能嫁。唐国女子若中意一个男子,都是这样待他的?”
“谁中意他了?诗会主要是为了救父亲。嫁东宫也是父亲先提的。”
“我只叫你考虑,又不曾逼你嫁。既不中意,你还盘算什么?”
我来了精神,朝他坐近一些:“当然是为了我们家的宏图大业。东宫迟早即位,我嫁过去,先助他登基,再生一个皇子。等时机成熟,他遗憾驾崩,我立幼主。到那时我在宫中听政,父亲在外执掌朝政。你就是司马昭,我就是清河公主——不对,父亲是贾充,哥哥和我就是贾谧贾南风!——诶也不对——”
兄长一直在旁边听,此时放下茶盏:“贾谧是何人?”
“活得很痛快的人,靠着妹妹呼风唤雨,大权独揽。”
“活了多久?”
我嗫嚅一会,父亲笑得伏在了凭几上:“你这唐国狐狸倒是志向深远。寻常狐魅不过惑人心神,求一时眷爱;你尚未入门,便替夫君定好了践祚之期、晏驾之日,连嗣君也预备妥当了。”
“父亲谬赞。我既身有皇胤,有机会挨着皇位,难道只求一时眷爱?自然要往大处谋。此情此景,容我再吟诗一首。”我站起来,桧扇一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
“——好了好了,唐国的风,吹到长安也就罢了,莫要渡海吹进京来。”
廊外恰在此时传来家司的声音,说为尊亲王遣童子送来一封信。
我拆开一看,信中先问白龟是否寻回,又说久闻尾张君善汉诗,若原稿尚在,愿借去一观。末尾另附一首和歌:
“池水澄澈处,
白龟潜身水中央,
尚且见其影。
未曾相逢的那人,
仍比龟影更遥远。”
“为尊亲王是谁?”
“冷泉院第三皇子,东宫的同母弟。”
“亲王也行。”我把信重新铺平,“要是他识时务,我们就拥立他。”
父亲朝廊外喊道:“把她那本画乌龟的书也收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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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龟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