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少纳言读完题目,许久没有往下翻。
我原以为是自己的字太有气势,又把纸朝她那边推了一寸。御赐的陆奥纸上,《为大江女君讨为尊亲王檄》这个题目墨色浓黑,边缘还留着母亲屋里的熏香。
“这当真是檄文?”她终于问。
“题上写得很清楚。”
“我只在书中见过。”清少纳言把纸拿远了一点,仿佛这样便不算参与,“活人写来讨伐一位亲王,倒是第一次。”
我顿时十分满意。她一眼便认出文体,可见我翻书到天明的力气并没有白费。
清少纳言低头读道:“盖闻王者建亲,非以荣一人之身,实欲藩屏邦家,仪刑士庶……”
她才读完第一句,腰背已经坐直了,朝帘外看了一眼:“亲王做了什么?”
“往下看。”
“私结外藩了?”
“比那更有伤风教。”
清少纳言神色一凛,继续看下去:“内有北之方,则讳而不告;外逢才女,则佯称未遇。一信二答,一情两许;受此人之札,示彼人之私……”
她停了一下:“他把你的信给大江女君看了?”
“不止!竟还请她代写回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清少纳言脸上那点忧国之色慢慢退了。后面我由一封代笔情书论及亲王心术,由一室不治骂到宗室失德、天下风教将坏,一路读来,为尊已如陈世美异国再世,下一刻便该押到开封府等龙头铡了。她读得越来越快,直至末尾才又念出声来:
“凡我京中女君,宜共绝其使,封其书,还其香,削其风流之名,著其负义之实。使天下知:爵可世袭,德不可假;文章可代,名节不可代也!”
我喜滋滋地等她评价。我虽然文抄公,但也不是不会写文章。这篇文章偶句严整,文藻壮盛,堪称我近日最高峰。基于我上辈子读过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攻击皇室,就是要上价值。
“亲王若读到这里,恐怕要先问家司,自己何时起过兵。”清少纳言把纸折回题目处,“再想半日,才记起不过是请人写了封信。”
“一室不治,何以正风俗而取信于人?”
“大江女君请你替她写檄文了?”
“没有啊。”
“那么这是为何?”
“大江女君才比文君,文君受辱,天下有才之女当为其讨之。”
“原来天下有才之女,已经推举尾张君为首。”
“过奖啦,不过是事到临头,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嘛。”
她伸手来收那张纸,我以为她已经认可文章,便松了手。谁知她转身把檄文塞进袖里,分明没有归还的意思。
“女君不是替我校看么?”
“我先替你保管。否则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我立即去拉她的袖口。清少纳言早料到我有这一手,侧身避开,另一边袖子却被身后的文箱钩住,藏在里面的几张纸纷纷滑了出来。有一张落在我膝前,最上面正写着四个字:
“可笑之事。”
我本不该偷看。
可第二行便是“尾张君”。
我一把按住纸。清少纳言来夺时,我已经读出了声:“御前分柑,众人皆称甘美。尾张君道,唐国荔枝想来更佳。问其尝否,答未尝;问何以知之,答杜牧诗中写过——”
“只是随手记的。”
“这有什么可笑?若不好吃,谁会非要一骑红尘送到长安?”
她将纸抽走,我立刻捡起另一张:
“可惜之事。欲触柱尽忠的人,到了柱前却张臂抱住;回头见无人来救,只得念身体发肤。”
“可信之事。宫中传闻尾张君是唐国狐狸。夜里有人隔门求见,门后果然传出狐鸣。翌日再无人疑心。”
“可佩服之事。尾张君平日针线甚疏,教女童缝并蒂菊时却忽然很有见识,知道线须藏在叶下。可见人各有所长。”
我越看越觉得事情严重。
“你怎么专记我的事情?”
“旁人的事也记。”
“旁人有这么多张么?”
清少纳言没有回答,俯身来夺。我立即将私稿压到身后,她便绕过文箱伸手去够,宽袖却钩住了箱盖;箱子应声侧翻,余下的散页铺了一地,旁边那只砚盒也被撞得向陆奥纸滑去。我赶紧松开一只手抢救檄文,清少纳言趁势抽回私稿,我被她带得向前一扑,双手撑地,正跪在满地“可笑之事”中间。
廊下送热水的女童站住了。
她看了看清少纳言,又看了看我,再看向散了一地的纸:“两位女君在做什么?”
“校文章。”
我们同时开口。
女童抱着水壶退了出去。不多时,御前便有人来问,究竟是什么文章需要两个人趴着校。
***
到了御前,定子先看檄文。读到“爵可世袭,德不可假”时,她尚且坐得端正,只是唇角已经压不住了。小弁偏在此时把清少纳言的散稿也呈了上去,我扑过去试图按住:“殿下不要读!恐污了尊眼!”
定子却从我手下抽走一张,左手执檄文,右手执私稿,先念:“欺天下有识之女,斯可忍,孰不可忍。”又念:“欲触柱尽忠的人,到了柱前却张臂抱住。”
她起初还忍着,只是肩膀微微发颤;再往两边各看一眼,忽然扶住凭几,整个人侧过去,险些从茵上歪下来。小弁赶紧去扶,自己却也笑得把脸藏进袖中。我趁乱想抽回私稿,定子竟还记得先将它压在膝下。
“两篇合在一处,倒像实录。”定子缓过气来。
“臣女请殿下管一管清少纳言,莫让她再专挑臣女写。”
“檄文留下,不许外传。”定子把散稿还给清少纳言,“这些,你继续写。”
“殿下!”
廊外恰在此时有人通报东宫到了。
我立即坐回原处。清少纳言把散页收进袖中,速度比藏赃还快;定子也将檄文压进几册旧例下面。方才还笑得东倒西歪的一屋人,各自整衣敛容,仿佛中宫御前从来只有风雅,没有两位女房坐在地上抢过纸。
居贞今日是来请定子替他辨看几名新入东宫的女房。荐状早已送到,候选却还缺一人;他在御帘外落座,我也拖着裳裾坐到定子下首,等廊外那阵迟迟不来的脚步。
闲着也是闲着,定子便问起昨日的五节舞:“殿下看哪一家舞姬最好?”
“舞姬隔得远,不曾看真切。”居贞道,“倒是弹正宫昨夜在尾张君曹司外那一跤,今晨已经传遍殿上。”
定子以扇掩唇:“消息倒比舞姬入场还快。”
“他自己脚滑,与我何干?”
“去年有人吃了女君一脸粉,今年弹正宫又吃了一跤。”居贞道,“看来拜访尾张君,还是白日稳妥些。”
“白日带着正事来,臣女自然以礼相待。”
“如此说来,我今日来得正好。”
我心中立刻将他往婚配候选里登记了一下。
面对五节舞姬,他没记住谁好看,却记得我去年的事情。嘿,这人喜欢我。
廊外终于有人报右大辨家的女儿到了。定子命人将几张荐状展开,我这才知道东宫一处御所缺人,要添两名管夜值的女房。
候在几帐后的女君都很年轻,衣色也一个比一个雅致。定子先问字写得如何,小弁问会不会调香,另一位女房又问最喜欢哪一种冬日袭色;右大辨家的女儿一一答得妥帖,连琴也会两三首,还说家中弟妹都是她亲手照料长大的。
我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不像挑上夜班的人。转念一想,若居贞其实是在给自己挑两位小老婆,小老婆夜里本来就不必干活,会熏香、弹琴和穿得好看,倒正合职位要求。
可“亲手照料弟妹”这句话,我上辈子面试时听得太多了。凡是说自己什么都做过的,最好冷不丁问一件最细的:最近一次是谁半夜起身,炭添了几回,药在什么时辰服下。我正要开口,御帘外已经传来居贞的声音:
“女君说亲手照料。弟妹夜里发热时,也是女君守到天明么?”
几帐后静了片刻,那位女君才道:“夜间自有侍女。”
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暗暗点了一下头。
后面的问答便快了。居贞留下曾照料病中女主人多年的年长妇人,又选中一名会把添炭、换水和服药时辰逐项记下的低阶侍女;日录上的字不漂亮,两人的衣色也不出众,倒确实是干过夜活的人。
此人不但有戏,居然还知道面试不能只听自我介绍。
我刚对他刮目相看半寸,便听定子问:“敦明王夜里仍睡不安稳么?”
居贞道:“已经好多了。娍子只是怕冬日再病,才想添两个细心的人。”
我那半寸目光当场刮了回去。
“敦明王是谁?”我低声问小兵卫。
小兵卫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清少纳言却十分体贴地道:“东宫的长子,今年五月娍子女君所生。”
原来不是给自己挑夜里的红袖,是给半岁的儿子挑夜班。
我抬头看向御帘外:“殿下已经有儿子了?”居贞也看向我:“尾张君为何这样惊讶?”
满殿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我总不能承认自己刚把一句寻常说笑听成了求婚的先声,只得端正神色:“臣女只是感慨殿下爱护幼子,竟肯亲自过问值夜之人,实在难得。”
“荐状是娍子送来的。”居贞道,“我今日只是见一见。”
很好。一家三口分工明白,只有我站在旁边,微微有些尴尬。
居贞走后,定子准我过几日随人去清水寺,我也正好为母亲病情好转还愿。我将此事记下,又把居贞从脑中一并划去:京中亲王果然同京都的藤原氏一样,远看一个个,近看一窝窝。
***
去清水寺不是坐上牛车便算到了。车要一路摇出京城,到了清水寺门前还得下车,被衣遮面,亲自爬完那段山路;偏偏这日近观音缘日,人山人海,盛况不下前世十一黄金周。为此天还没亮,女童便提着灯来催我起身。
等我睡眼惺忪地被塞进牛车,小兵卫已经换过三次衣裳,最后仍穿回第一套淡红梅袭,正借着车外的灯火低头整理袖口。清少纳言靠在另一边看了许久,终于问:“观音隔着帘子,也能看见你里面那一重衣色么?”
“不是只给观音看的。”小兵卫说完,脸先红了。
我立刻来了精神:“给谁看?有人也要去清水寺?”
她不肯答,跟车的女童却抱着衣包笑起来:“她家里已经在备饼了。”
“什么饼?”
“三夜饼。”
我等着她们继续解释,车里三个人却都认为这三个字已经足够。木轮正好碾过一处凹陷,整辆车猛地一晃,我被宽袖裹着撞到清少纳言膝边,爬起来以后才问:“吃了三夜饼,便算定亲了?”
小兵卫将我拖歪的衣领理正:“他若依礼连来三夜,第三夜家中备饼,亲事便算定下。”
“婚礼呢?”
“三夜饼便是礼。”
“迎亲呢?”
“迎谁?”
“你同他成婚,总要搬去他家呀。他没买房吗?”
清少纳言立刻把脸转向车窗。她肩头轻轻发抖,我还以为车又颠了,直到那名女童笑出了声,才意识到这句话大约又犯了本朝常识。
“他自然有宅子。”小兵卫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第三夜的饼在我家,来吃的人也是他。我搬过去做什么?”
我愣了半晌。一番解释下才知道了:原来平安女人成婚,不用披红盖头离开娘家搬进公婆宅邸。老公晚上来,天亮走,连来三夜,女方家里做顿饼,这门婚事便在众人的默契中自动成立了。
我上辈子若知道还有这种婚姻制度,绝不会直到穿越以后才认真考虑结婚。只是小兵卫既要成婚,想必不能再日日陪我当值;我想到这里,离情骤起,不由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怪悲切的。”小兵卫小声道。
我只得另换一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小兵卫听得眼圈微红,却道:“我明日仍回来当值。”
“那便海内存知己,明日仍比邻。”
我放下离情,又替她操心起婚事:“可是你丈夫以后不来呢?”
小兵卫方才还红着的脸淡了一点:“那便是不来了。”
“你找谁评理?”
“能同谁评理?”她道,“所以我才来拜观音,求他不要到了第三夜还变心。”
车里安静了一瞬。清少纳言替她将一角衣带压进袖下,只道:“他既已向你家中说明,又肯连续来访,眼下不必先替第三夜以后的事忧愁。”
我听了反而更不放心:“那他平日供养你么?”
“会送衣料和用物。我也有家人,还有宫里的份例。”
“将来有了孩子呢?”
“自然在我家生养。”
我掰着手指替她算了一遍:“宅子岳父出,衣食你自己也挣,孩子由你娘家养,他只须隔几日来一趟?本朝男子很懂无本生意。”
小兵卫把方才还替我压着衣角的手收了回去:“他是来做丈夫的。”
“那丈夫的用处是什么?”
她这回真有些生气了:“尾张君不是也在同亲王写信么?”
“已经不写了。他们一个有北之方,一个连儿子都有了。我堂堂朝廷命官之女,总不能上赶着给人做妾,不成体统。”
小兵卫想了一会儿,总算摸到了我的意思:“尾张君是说,娍子女君在先,又生了长子;你若后来,便要低她一等?”
“正是。”
“……暂且不论有没有这样的事,若照尾张君这套规矩,还应当看娘家门第。”清少纳言道,“娍子女君是大纳言之女,元命朝臣如今却没有官职。这样排起来,尾张君确实很适合做妾。”
“这是什么逻辑?”
“尾张君的逻辑。”
我立刻决定,咱国传统妻妾之法呢,多少是有点水土不服。日本自有国情在此,还是当入乡随俗,各论各的好。
只是一路上看到小兵卫垂首思量的样子,感觉每晚点灯苦等一个人过来,也不是道理。
牛车出了京,经过六道辻时忽然慢了下来。牛在前面喷着白气,饲童低声呵斥了两次,车轮仍迟迟没有往前。
女童掀开车帘一角,脸色立刻变了:“路边有死人。”
小兵卫猛地把帘子按下,清少纳言也向后退了一些。这里的人觉得人死了便是秽物,连听都听不得,可古代瘟疫又多,今年一场疫病才过去不久,也不知道那人死于何病。
我却已经从合拢前的缝隙里看见了。道旁枯草里伏着一团褪色的衣裳,一截小腿从破布下露出来,肉早已不见,只剩灰白的骨头。大约有车从旁经过,衣料和枯叶都被压进了泥里,再偏半尺,车轮便要从骨上碾过去。
“叫他绕开。”我说。
女童没动:“尾张君?”
“让车从另一边走,别压着人。”
这没什么。我上辈子年幼时见过翻倒的汽车,车窗碎了一地,血沿着玻璃往下淌;后来有人把我抱走,说父母不能再来接我了。好在这一世没有汽车,只有慢吞吞的牛车,至少不会再有人开得那样快。我只是觉得路边这人躺了这样久,竟也没有谁来接他。
牛车艰难地偏开半边,车轮擦过路沿的石块,颠得所有人一起扶住车壁。再往前便是陡坡,牛喘得越来越重,刚才的话题也没有人续上。
到了寺境,我们下车步行。被衣压在头上,视野只剩脚前一小块山路;观音日将近,来往的人挤在石阶上,随从先替我们寻出落脚处,寺僧听说是中宫御所的女房,也很快让出一处干净的席位。
我伏在观音前,先求母亲平安。轮到自己的姻缘时,我在两位亲王之间想了一会儿。
“那就居贞吧。”
下山时,那具尸骨仍在原处。我花掉买香果的钱,请寺人将它收瘗。小兵卫看着瘪下去的钱袋,问我回去路上若饿了怎么办。
“先去你家,把做三夜饼的米吃了。”
小兵卫瞪着我:“吃了,第三夜拿什么给他?”
“正好饿死他。”
小兵卫抄起衣包便打。我绕到清少纳言身后,她又从另一边追来;清少纳言被我们绕了半圈,终于一手按住一个:“观音还在后面看着。”
寺人问这份功德回向何人,我先报了母亲,随即想起早晨那叠夜值女房的荐状。
“再添一人。东宫长子敦明王,愿他无病安康。”
清少纳言在身后轻轻“哦”了一声。我没有理她。
还愿以前,定子已经准我把观音札送回家中给母亲。清少纳言与小兵卫乘原车回宫,我换上家里来接的牛车;到家时天已擦黑,随车家司也早把清水坂上的事禀了上去。母亲服过药睡下了,我将观音札放在她枕边,又到南廊去找父亲。
父亲正对着几本从尾张运回的账。尾张的家司只管写发了多少,路上的人又另起一表,到了京中又从头写收了多少;绢、米、损耗和人名挤在一行行字里,记法顺序都不同,跟写散文一样,一看就是没拉通对齐过。我抽纸分出起运、实收、已付、可动几栏,用我熟悉的方式把同一批货横着对齐;没多久,一笔在尾张和京中各算过一次的车脚钱便自己露了出来。
父亲盯着我华美严谨、写满阿拉伯数字的excel表格:“中宫殿下也容你这样记?”
“何止容我。”我颇为得意,“御前常用的几箱唐书,如今都由我照此列目,收在曹司里。哪一卷借给了谁,一眼便知。”
他把那张表移到自己手边,另取一叠账放到我膝前:“很好。剩下的也照此办理。”
我就知道,给父亲展示工作能力,最后只会获得更多工作。我把空钱袋压在纸上:“那得谈工钱。不过在此之前,先恭喜爹可以称帝了。”
父亲立即起身合上妻户,又叫廊下的家司退远些,这才回来问我:“你准备拥立谁?”
“我已准备嫁给东宫。等他即位,我再生一个儿子,父亲便是天皇的外祖父,四舍五入,与称帝也差不多。您只管准备嫁妆。”
“我怎么不知道东宫要娶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父亲已经不在了,这头自然主要听父亲的。我先来问您的意思,您一答应,婚事便成了一半。”
父亲道:“冷泉院还活着。”
“那怎么被退位了?无妨——那先成三分之一。请帮我准备宅邸。”
“咱们家供不起你的宅邸。”
“那我搬去太子家总行吧?”我道,“他不会自己连家都没有,夜夜在京里到处流窜吧?”
父亲看了我半晌:“东宫自有御所,也有官属随侍。”
“那我住进去便是。”
“不可能。本朝没有这个规矩。你若嫁他,自然留在自己家中,等他来访问。娍子女君也住在自己的御所,东宫夜里去那里,是去看妻子和敦明王。”
我听明白了:“所以他晚上确实到处流窜。他一般在哪里落脚?”
父亲已经脸色不大好看:“娍子女君那里。”
“那我住到娍子女君家不就行了?”我顿觉此事简单起来,和瓜尔佳氏借住甄嬛碎玉轩,刘璋请刘备入蜀完全是一个逻辑嘛。
“东宫原本便常去,我只须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岂不比从头请他来咱们家方便?东宫连敦明王夜里添炭换水,都要亲自抱着荐状来问人,分明缺一位能主事的贤妻。我若替娍子女君管明钱粮、女房、使者和书信,大事仍归她作主,麻烦全由我收拾,她得清闲,东宫省心,我也能立住。何况以色事人,色衰爱弛;他未必要日日来看我,只要一家人渐渐少不了我,宅子和名分早晚都会有。”
父亲看着钱袋:“所以你要我出钱,送你去给娍子女君做家司。”
“父亲只看见我替人管家,怎么不看那是谁的家?东宫总有即位的一日,又已经有了儿子,可见身体不错,当下尚算优势。我不过先熬几年,怎么会吃亏?”
“他的身子如何,也不必同我说。”
“——但是父亲若能早替我置办宅邸,还有一桩大大的好处。男人既是今日来、明日不来,若每迎一位便另置一宅,说不定宅子还没修完,人已经断访了。父亲若帮我早置一座大宅,让几位女婿轮流来住,东宫不来,尚有西宫;西宫也不来,总还有别的宫。这便叫开源节流:宅子只修一座,是节流;女婿多招几位,则为开源。有位势的替父亲在朝中说话,有财力的替宅中添置衣料用物,众筹建屋,广结姻援,不出五年,咱们这一房何愁朝中无人?”
“住口。”
“孩子归谁也不拘,反正我有皇家血统,还是以我为主。若东宫日后忽然生不出来,我还可以设法狸猫换——”
“住口!”
父亲一下从凭几前蹦了起来,大约起得实在太快,喝声尚在廊下回荡,眼神一花,身形也跟着晃了晃。他伸手去扶廊柱却摸了个空,我赶紧扑过去,一手攥住他的袖根,一手托住手臂,才没让他一头栽倒。
“父亲?”
“无事。”父亲闭着眼,被我慢慢扶回凭几前坐好,“起得急了。”
我立即闭嘴。婚事尚未成,先把唯一肯出资的父亲气出脑溢血,实在不利于长远经营。
父亲缓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已经不肯同我谈孩子,只问:“所以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便把收瘗尸骨、回向母亲与敦明王的事说了,又把空钱袋往他手边推。父亲不肯,我便替他磨墨、理账,顺便反复说明东宫将来的前途;等我把第三本账也拿过来时,他终于从箱中取出一小袋钱。
“只有这些。信也只许以你自己的名义送,不许替元命家向东宫表忠心。”
我当即借他的砚写信。父亲替我删掉三处“储副仁德”,又把“娍子女君贤惠堪为六宫表率”改成“敬其抚育幼子辛劳”,最后只留下清水坂所见、供养数目和回向敦明王几件实事。
第二日,定子读完信,抬眼问我:“你昨日才知道敦明王是谁,今日便替他积功德,倒赶得很急。”
“功德总不嫌早。”
“婚事也不嫌早?”
定子笑了一回,仍准人将信转给娍子。
两日后,娍子的亲笔回信到了。她先谢我惦念敦明王,又说久闻我善理书册杂事,若得空闲,请我去她的御所相见。
清少纳言道:“你想嫁的是东宫,先请你过去的却是娍子女君。”
我笑而不语,把信仔细收进袖中。找工作当然要跟老板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那就居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