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子末丑初。时入初八。初八水神出便蔽月,湖中无见光影,无见漪波。
黑泥泄屉蒸天去。
望火楼值卫转头后三目睁,再确非梦魇,骨悚只看市中炼狱火。是忽现。
“来……人……”
“来……”
“詈詈詈詈——詈詈詈詈——!!!”
字不能尽出。幸哨可鸣。
近处同乱。
“砰砰砰——砰砰砰——!!!”
“走水了!!!走水了!!!快跑!!!莫睡了!!!”
“踏踏踏——踏踏踏——!!!”
“啊啊——!!咳咳!咳咳咳——!!!”
“走水了!!有人吗!!!走水了!!!”
“出不去了!!!啊——!!!”
“快——快调沙!!是油火!!”
“这是哪家!!”
“先入楼!!快压门阶!!”
“钲钲钲钲钲钲——!!!起火了!钲钲钲钲钲钲——!!!有人吗!!”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醒醒!!!你是哪家工!!!”
“青……脂……咳咳……”
“水吐出!莫咽!!说后铺门在何处!!!”
“后……呕……咳咳咳……”
“拖他出去!!低些!!快报话!!”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咳……”
“啊,快来此处有人!!!”
“火!!火在那!!快——”
楼缓塌。
几刻,未再闻声。
狞火恣出游夜。
驾油披脂。见物即尝。
“快——快——快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我——救我啊啊啊啊!!!”
“阿爹——!!我阿爹在里头!!啊啊啊啊放开——放开!!!”
“不——不——您莫拽我!我去何处!!契在人在——您教我快取——!!”
“那厢顺风!!回来!!!绕湖往东!!绕湖往东!!莫跑——停下!!!”
“快跑——!!火烧来了!!!快跑!!!”
“钲钲钲钲钲钲钲钲钲钲——!!!”
“铺沙封道!!绕南往西!!!快!!!”
“油——油!!此处流油往东!!”
“快用沙!!!封死!!”
“快再调沙!!!油不能入湖!!快去调沙快去!!”
“什头!!太平楼运粟米来!!”
“快用——快用!!!再封!!!”
“火过来了!!!快退!!!”
地连地,檐并檐,油往低处悠悠淌,火顺风向尽兴趋。
偏夜无光亮。只听起伏楼塌。
而人声极尽微。
冬又寒。
冰纨游鸾浮帐间,少年目睫簌,渐睁,半醒觉不安。
轻转头看。
见空枕。
独一在侧自妥善。
少年目阖几刻,无声似又睡。
只身起出,如尸魂。
“泠……”
帐分,悬铃声传。
女使屏外立闻,心瞬紧,啮思应问——
“盟……”
榻侧窗开。
“……殿下。”
窗外女使与影围立,见窗开,先躬有低唤。
“有……何事。”
“……我或……能助。”
窗内声幽微渺。似距杳远极。
“……外力暂足……殿下可再歇。”女使眉间不觉紧,控声轻答。
窗内随无再音。
只阖目。
几刻。
“……失火了。”
似云上渐传言。
女使微顿——
“嗯……”
觉微顿。
“……莫……怕。”
便哄言。
随不见身。
室屏前,春池心忧听声,却蓦觉右臂侧忽袭风,顷惊转看,便见远处西窗已开,人早不见,守卫无能拦。
“围府!追回!快些!”
惊恐令。动身追。后哨激鸣。
却久未得回。
市中,狞火滚如流,过久时,已侵吞染指不知许,早愉极狂极,又愈贪恶肆谑,经过处无生灵多及言求,只随屋宇,香消作祭。
远可见光。近可闻哭。
便自北府南行入市,又回返,往北过城门墙垒,出循泥土息,至长流水岸。
……母亲。
孩儿出世胡游,不知过几载,如今换衣整面回,也成另副模样,好在黑衣质洁,面亦只多些感伤,便渐伏抵母亲怀,闭目好松歇。
母亲……
孩儿似有轻描说历事。事是岁岁见血,事是岁岁见雪。
又或只思念。
……母亲。
母亲应声如旧,只柔抱孩儿。试抚心疲。
而无力心疼愈多,便皆成目泪落。
“嗒……嘀……”
“嗒……”
“嘀……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是亦想极。
只要看过寸寸伤痕身。重孕寸寸纯真欢。再还幼叶兰。
少年膝渐动,侧转翻出身,枕水张臂,恣肆仰天躺。
阖目眠,无虑思,心安似旧时。
母亲长久泪落抚。
倾山河雨便无停。
孩儿渐生矜。自抬手起,直朝天,要母亲吻手心。
“嗒……”
母亲怎不应。
孩儿又换另手。
“嗒……”
母亲只再应。
孩儿渐有笑,翻身又抱水土。浩淼古香。俏木秀玉作枕远不及。
却可惜,来扰眠。
“嚆——!嚆——!嚆——!”
“唳——!!”
高天雨中,忽响长连锐鸣。
少年缓睁目。
箭镝告军。三短一长。
说前危已解。可直行。
无关事。
少年阖目续接眠。
扰不尽。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都尉至,速开城门!!”
“都尉至,速开城门!!”
军蹄踏水疾驰近,令旗无湿远示招。
少年叹。谅救灾急。
苗儿!
心却亦忽教忧怖震。
“吁——!”
“吁——!!”
军马举旗火就将冲岸,忽见空地现非常人影背身坐水在前,只得急勒马先停。
“两人!过去将那——”校官恨极要令,只当有何自戕。
“慢!”女使目定,惊疑驱马,举火快近看。
竹宁。
少年听声稍默,闻马又近,便有意起,慢再回。却反应身衣湿。重了些。
竹宁见水中面,惊近惶,离鞍腿软几跪。
“公子……”
都尉随近,闻言顿,下马。
而后见画中人。
人不大好。
“无事。”少年有声应,手撑地,站起身。随缓提步,转往城门偏向些处,有意为让行。
“您何不骑马同回。”
都尉看少年,未压言声,只示身侧人先回上马。又递与少年空马缰请接。
少年听人音,步顿。转回看。
“万请您多保重。臣夏川,岁见疯人镌牒服丧。今岁,不愿再见了。”
都尉军令在身,只待接缰,即回上鞍。
“过!”
军马分绕都尉,踏过水疾又并入城门。
“公子,油衣——”避雨衣系时急,成死结,女使勉快解下,抬看欲递。
却见少年已离。
“回府近,至府你随。”都尉在后持缰即亦驱马,言间已过城门。
市中。
“大人……大人……求……我……回……阿爹……在……里……”
太平楼夜开,民入,戚悲想回看寻者求卫不得,此见有似官出,便扑近跪支撑,叩首却哽不能整言求。
“哪户楼铺。”宣齐洲身问。
“回……啊……云……纱……坊……”跪者衣单,此身冷极,未料能得问,便压哽勉声也对说。
“已有人寻。纱布燃生烟毒。不定能回。冬衣稍后至。你可亲寻。”
宣齐洲身又行。
“殿下——哎哟——殿下!”
“老臣来迟了!刘冯聆愧对殿下!”
郡守奔入楼门,激哭跪匍,痛不能当。
宣齐洲身离。
出上马,心同勉断续求,问苗儿在何处。
苗儿或只有些恼。才未有应。
马便载身,又向北去。
“太子殿下——”
都尉至,隔湖见影,高声即唤有言:
“臣将安事,殿下——‘回府’请歇!”
马与影入黑不见。
旧邸。门外。
道路湿。
“公子……”
“回歇可好?”竹宁马下近鞍,目看薄衣少年声近颤请,只欲接缰,快引还。
少年看门。
几刻。
“……厨室。我需往。”
轻对说。
竹宁心漏半刹,暗啮,心欲强引回——
“就近饮些姜水。”
少年语安。
竹宁即改要试为牵马——
少年笑微却温,膝抬退镫,垂腿,手臂撑鞍,转眼已翻身,落至地。
“地或积水,檐上便宜。”
言间已至门阶。
随又上阶。
竹宁心战栗,快近随,过门示戍卫快收门外军马,而后见少年行动全似无事,只心祈天垂怜,即先上檐,引往外厨室。
外厨室近。
半刻便至。至见窗中已然通明。又可觉炊烟食味。想约已近晨。
“这样早。”
少年有言感,迈身下檐。
竹宁看,又快随,至门先为掀棉帘,看如何行至空灶坐上,压心无停战栗,直令室中众厨人快添火灶,多制姜汤。而后取辛姜自过手。
少年耳闻言,心便鼓动二瞬。
微渐又笑。
不能知姑娘如何觉意。
“笃笃笃笃笃笃——”
女使切姜声忽响高近噪。
而后只见快放手中刀,就近取空碗,极速揭开一已冒热汽处,舀整碗水近饮咽下,随稍觉无不适,即又回放碗至少年手中,请先喝些水速暖身。
少年坐身得噪吵,恍睁目,见竹宁端饮,又近与自,便慢低头,看手中,讶楚地姜水制快。
……且竟无辛。
……
……真好。
碗在少年膝上右手中。似良久,无起动。
直至外客毫无规仪目赤蓦闯室中,奔近接,才得松快解,不必再悬。
不过而后,其碗可见在台倾身落倒。又不住跌坠。随后便空荡荡无声息,彻没入火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