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有兰 第67章 【太平楼阁·俗世相】

卯末。

夜月未落，旭日半升，尚未有云。

风起时，有庭树摇，冬无花干枝影便多划在人眼瞳，往来中渐扫出半瞳阴，又留得半瞳晴。无甚伦类。

“……殿下，熨药可用。”榻下，医工谨声低奉物，是才得制。

榻上眼垂，瞳成全阴。

太子臂动缓移毯。露得两膝污怖瘀。而后取药熨物。渐覆冰寒皮肉骨。

苗儿……可觉烧？

是轻极询。

而无应。

少年眉敛目闭，在肩似安眠，身发外亦已皆干无余霜冰，只不知内是否仍存冻害，才久捂不能热。好在可闻确留半息。只应不必又死一回。

太子数刻未再有问。闭目似冥想，手中熨伤不足在膝，亦渐在腿踝。

“……殿下，或可换一。”榻下医工包得新药压声。

太子缓又抬臂。递物取新——

耳侧可闻息忽重。

“……”

膝腿无阻缓落，曲渐滑往平。少年眉间便有瞬微蹙，顷又消，却是不知如何疼。

太子快接膝阻再滑落。

息回轻。近不可闻。

“制药止膝痛。”是令。

榻下随几刻噤寂。

“……启禀殿下，”医工低伏，“已用药物散瘀温寒，久可止痛——强药，麻痹无益。”

于是太子单侧臂举怀中，另掌稳无动托得双膝，缓渐放少年至身前榻，转又取枕，欲为作垫——

“殿下……”女使在榻侧立，忽出惊喃。

太子回看身前。

见好。

“方才——”

少年无声泪，瞬息出又没，不再见。

太子放枕无论如何快复抱少年起回，息乱似无显。

苗儿……未走……未走……

抚也满心怖。哄也满心怖。

却蓦见乌发起——

俱向颈。

“契……”

女使目怔息止看袖臂抬护。

而后见，四面利刺刃未及许多衣。便散落。

散落发，少年瞳半阴晴，只看暗门寸合，离影入黑渊不再见，便无觉口中糖甜，无觉手心血痛，又自不知为何竟怕，再怪自伤。

不可自伤。

不可自伤。

少年漫垂眸。

见长草青绿地。

长草青绿地上满灰白长发，已枯极杂极。

枯极杂极。再相见，却自离。

还是，不必。

少年抬步，往城去。后听私语自远近来，说雪神。

……雪神？

……我大约，等不至见雪神了。

……可有水神？

……落夏雨时来。赐我些寿。

……来吧。我在此等。

少年近长草地倒，便闭目眠。

而后忽听有声喊唤。却非亲近声。

非亲近声，果然冷极，一日不能多近留。

却竟问，宣齐洲是我何人？

啊啊。可笑极。不若往收些喂马草。

你竟将来。

……不见了。

不见了。

也该我有回离。便作无意却离。或能，免些伤心？

还是稍等雨。

雀儿。你若见一人自远来，有些伤心。

便替我……略哄他。

他喜爱苗儿。

只是……

夜寒无明时众人于外邸临近急寻庭院，此短作暂安置救护，只盼少年饮药暖身，能快快醒。却可怜，几时过，不但未能醒。身亦无得暖，药仅勉半饮。

而后大约是再又遭冷饿，过于委屈不适，无觉闭目只不露声哭。

太子哄无尽。少年难止哭。

太子吻询苗儿饿。苗儿始终未能应。

冷是定冷极。体无热血充，唇渐愈白，息渐愈不似凡俗人息。

“启禀殿下，臣觉——不若强药试唤。妃殿下身体少年，偶此半回——”

“如何强药。”声问。

太子抚过怀中泪，有意教补些水，便询。

“回殿下，只借生附子猛火攻五脏沉寒……”

“生附子毒剧。”太子又询。

“回殿下，只借毒攻寒，后续自应……再作调养。”

随无声。

太子端筩，轻置饮管入少年口，见水未教拒再流出，便稳端看。

水慢少而无流。确渴了。

少年目动。竟渐睁。

而后隐约见窗光。又觉冷。

……几日是梦？

……为何。

……我想回。

……我不想见余人。

……不……还是……不回了。

……他说他将来。

……在梦中。专告我。

……如何干戈。旁人地界。

……不。

……不。

少年渐又阖眼。泪无再出。水亦未再入。息似湮没。

“幼弱浅病，禁毒攻。”

“制丸药及药膳。健稳气机，调和安神。”

“膝腿，孤要无留遗。”

“退下。”

似回医言，声少温。

“遵殿下令。”榻下医众应拜，快起退离。

“早食。”太子看熨膝，臂抬自接物续，只示女使言。

竹宁转欲快往外传——

“嗯……”

过屏忽听极微弱息声。

是腿肉觉灼。

膝自渐移。

“拂……”

太子目看人，移药包，往另处。几息无动。

少年人始嗅得许多冷雪香。

……嗯？

……几日了。

……你怎来。

……那人如何……教你见我。

……莫在此。

……莫在此。

……让我……再看看。

太子无声收臂，手中熨物缓压。

少年眉蹙。息又有沉。神教灼痛牵引。不至再入梦沉沦。

“兰澧，醒来。”

“此在家中。”

声似训告，只令快复。

“嗯……”少年息声颤显疼，撑目间缓又稍移膝。

“快些。”声无多温。

“宣……嗯……”是痛无处蜷缩，弱哑也勉回音。

“稍歇。”声温略添，引蓄力，移熨物离。

少年泪又出。目却渐复睁。

未见窗。此只见人影。

“撑片刻，用过早食再睡。”太子抱怀中缓坐起，令女使进。

少年在怀成靠坐，瞳半无神，半茫空。似不知怎，忽此又换身在处。

“来。”太子舀羹唤张口。

少年只得撑唇含匙。

“好。”声改低柔，贴额又夸赞。

“再来。”而后舀羹近，复成方才。

少年无力抿蹙，低颈颔，不饮。

“苗儿好，再饮些。”声柔哄。

几刻少年目闭也未拒匙入。

太子只要作辞赋。

随再看入半匙。

“真好。慢慢饮。”

少年提神听耳侧声，是温柔极好听。却可惜渐渐隐约，离远，至无再可听闻。

太子手中匙顿。几息。

便余羹，只教放回。

“卫技应精。”后有似言，示室中皆退。

室中谨躬应，整物留，无声退离。

太子瞳复映窗中树。却未久。只又低映怀中少年。

……自言疼。说已记。要活。

……哄得宣齐洲。就要揽月来陪饮了。

……只恐人伤。自不觉疼。

……几时宣齐洲死，你不喜，我便也教雀儿来哄。

……玩笑话。

太子附掌抚面，渐缓躺，提毯裹得怀中，便闭目，似作共休眠。

……快些醒来。

少年身略竟起温，不似此前冰凉。不知饮水进食故，还是日渐升高，照入窗榻积暖。

朝阳照身好。太子意控无果，便睁目，抱少年稍起，收得前后散发，只摆开晒。

久刻。发反而渐动。吃力自漂浮起，溯洄贴至身后毯。

……不喜阳。

太子看，有顿。

便伸外侧手臂缓遮出近荫。

发却未见合聚。反抬头，又吃力起，扒上指尖，渐环绕腕流往衣袖中臂肘间。

……抱歉。

觉发及肘凉似水，太子疚，觉未与同温，本同是苗叶。

绕臂苗叶无再动。同睡了。

……暖和。

……石头。

苗儿微弱有慨。

太子默垂目。轻抚。

……我病了。

苗儿对说。

……嗯。

石头应。

……多谢。

苗儿续又沉沉。

太子缓翻身至仰面，挪人整俯趴上，而后稍移近窗有阳处。

片刻只又移回。微似有叹。

老大人旧年住房，大约从无人修葺料理。窗竟漏风。

苗儿却无觉，息沉有力许多。

睡至日隐未醒。睡至天阴未醒。睡至日又出晴未醒。睡至日影西斜未醒。

……我饿了。

石头传意与少年。

苗儿蓦微动。息稍促。

便蒙极睁，慢抬头。色恍惚，显不知今夕已何年。

太子目看。

睡回些血色。却极少。

“宣齐洲引用些饭可好？”只柔哄。

苗儿钝反应人言，反应不出。

……醒。

太子轻抱回，缓坐起，令外间侍传晚食，又提毯看少年膝。

苗儿顺看，心紧。

“多谢。”

太子意杂近吻颊。只言。

黑瞳愣。慢渐竟入光。

“医后用药治，可全复。有不适即需言。”太子圈抱少年，无吝柔作谗臣。

“……”苗儿点头。

“笃笃。”

“殿下，医工至。”

侍在外禀。

“可要见医工？”太子轻询。

苗儿微慢眨。

“见看如何。”太子柔劝。

苗儿不住再微眨。觉轻风迷眼。

太子待。

“……嗯。”苗儿慢应。

“进来。”便有令。

苗儿随见，许多医工。

“参见——”

“快些。”太子抚怀中令。

苗儿听声，抬头，目钝看人。

手臂便教轻圈递出。

苗儿慢转回，对医工。

医工长胡，单手诊，单手书，无言。

苗儿微好奇。

而后见，医工退，又来新。

而后又退，又来新。

心绪便微起伏。

“再看一。”太子声低轻，吻额侧安，示晚食近。

“……嗯。”苗儿应。

三医后皆看罢，便禀如何。

苗儿看匙中稀米粥。

……你吃。

便略躲避，闭目要续眠。

太子轻捏颊教粥入口。

……厨室专与小病人做此粥。我无事，自有原本山珍。

苗儿钝又反应。口中确无甚味。

太子端匙，又问可要松颊。

……嗯？

苗儿略呆。

太子松教自饮。

苗儿思钝，无多再顾晦涩医言。轻吸气撑些精神，饮整碗，又示人放自回榻，自用饭。

而后便在枕裹毯，看太子用晚食。

几刻。耳边断续似有声。

苗儿无力聚神听，只闭目说稍歇。

却未再睁。只又沉回眠。

“备车回阁。”

太子放筷，简清漱，有令言。

随近少年坐榻，轻抱起，再为熨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