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酉中。
初春晚天似冬寒,窗覆薄绒帘,未映灯影。
少年散发目静,看案上光。
“‘竹屐’。”太子有声轻,随搁笔,收臂,欲低头看苗儿,却过近不便,只好听息。
怀中息平,似要睡。
少年渐阖目。隔息睁,转垂眸,离肩稍坐起,看身前案书。
书似轻柔氅衣。早年是压冠簪。
少年又久看无声。
“可是困了?”是指腹轻贴少年面,转回头看,又询。
少年片刻无言,后移又渐回靠,抬臂慢抱上腰身,侧转颈伏肩,似倦。
“……我不喜灯。”近无声低倦言。
如何照得字变,应是久照独影。如何久照独影。
便是因其灯。
腰间手臂渐稍紧,不觉想要人息再裹覆,好得些舒服。外间火灼寒凉,堪称鬼域。
宣齐洲默。亦渐收臂,抱护。不能愈紧。
“宣齐洲……”苗儿轻有唤。
“你……”
你无事时做什么?此问不好。大约事许多。你夜间时做什么?此问不好。大约能稍眠。你寻常时做什么?此问不好。大约多从闲。
换他是如此。不知宣齐洲。
宣齐洲等再久些。
太子看案上灯。渐动臂,抚过怀中叶,至后颈,握又极轻揉。
“……”少年闭目身动,有微促息。
“我无事时日多见客。夜间多早眠。寻常,多事。”太子答。
“……你为何早眠?”少年觉叶痒,不住就衣蹭面,而后有悄言似奇。
“我向早眠。”太子答温。
向早眠,便向早眠。不过人眠或将梦。凡俗人几时渴切。而除今前七日昏,又不知可有另得。
“你胡说。”苗儿不能满。
此人从前,从不早眠。
为何?
它倒不早眠,却次次是先入觉,不知宣齐洲睡在几时。
“你自不知,怎便冤我……”早眠人有温吞无奈言,全作叹。
怀中苗儿听声便笑。
物能解夜忧怖思,常是寒雪香。
不过公子仍不喜灯。
“砼——”乌发便往绕灯台,牵台至近身可取处。随吊起,劲甩至瞬烛熄烟灭,而后顿。
苗儿心中问。
“自可。”太子只缓手揉抚,目看,无意惜一灯台。
“矼——矼!!!”
灯台顷沉砸至案前地。轰响半声。
“还有。”太子甚作上远观,唇启言轻,是全助纣。
“矼——矼!!!”
“矼——矼!!!”
少年性戾,得纵自无分毫抑。发动间扫得案上光无,只余清润字。
苗叶又散。
恨极也只作摔灯。
太子看不知如何怜爱,只抚揉又抚揉,随轻抱起,放坐膝上,低吻教苗叶哭。
“……”少年闭眼眸,声软哑湿潮,却半刻不肯哭,只贴手心扶肩,仰颈承温。
“宣齐洲引早眠可好?”太子吻过唇稍,渐有声低询。
“……我写字你看。”少年睁目抬眸看人,有哑言。
太子抚回颈后,隔息,无声只允。
少年环颈闭目伏,片刻慢自退膝,离座转向昏光案,提笔蘸墨就纸,先摹“竹屐”。
腕动,撇落,即觉空。
少年步稍后退。
低头就近另运墨写。
竹。
少年发动,绕手臂拖身后腕起,抱至腹前。
屐。
纸上墨渐快字又草。
不觉无临摹意。
少年照纸上书写罢,撂笔即转身上椅,入怀坐闭目伏肩回,自收人腕臂。
“我写不好。”是渐对说。
“……那要如何?”太子目看案上墨字,抬抚后脑,便轻试询。
“是灯之过。”怨憎又多。
“……是灯之过。”太子渐应和答说。
“我要将灯,磨成粉,制成阶。”怀中声便愈似轻。
“我从前便想。”太子托上怀中,稳起身,行离往睡。
“……从前?”是顿片刻,便不明问。
“从前。”太子目温。
少年几息无音。
“从前想,后如何?”而后问。
太子几息无音。
“后有悔。”便又答。
少年看长阁廊连帷帐皆经去,似怔似愣,觉许多思忆。
仇时多少误人。
一念参差。三年又三年。
若是俗世有牵挂,还是应,离仇远些。
宣齐洲尽说。
“不过也非是需强自压抑,只是不必劳动亲争,非至急时,自可慢借风势。”
“灯自将熄。”
太子缓行入寝,至榻坐,端水教饮,看如何饮尽,又抚吻赞好。全似无一番恨极意。
少年饮水尽。闭目。任身侧亲近吻。
几刻,只又睁看案上灯。而后渐言应:
“早年你说,我多未听。”
“如今你说什么,我也要听了。”
怎急说仇,不平亏空。
只见凡俗人闭目缓近少年面,唇渐微张,似轻吸,似已悦极,随渐低身,往少年颈间侧咬缓嵌齿,尝活鲜皮肉跳动脉——
“你是何处来人?”
“莫是天神,送来哄我?”
“怎,这样乖巧?”
少年默几刻,微抿蹙。便探得案上水,端近来又推人离颈间,抬看教饮,又言似嘲——
“到底是喜欢乖巧些。”
宣齐洲唇笑落片刻不显,只又抬,便垂目含杯饮水。
“明日晨再与我对剑。”少年放杯回,面显不虞,留言便自离榻往寝。
“现便可。”
太子看少年背影,轻有声。
“来。”
又起身,抬手唤。
少年行闻寻常声,却渐觉心惧,便步停,回身看。
榻前人,简冠宽袖披发,温似花中善神。
“……现可?”少年微蹙,看身影问。
“只暂无剑。”宣齐洲隔息有温看答。
“……在此?”少年指身前地面作确。
宣齐洲温颔,又看,手示未落。
少年顷刻间身消。瞬现在榻前,肘高击近膻中——
太子目看臂抬,似拂帘毡,拂落肘击——
少年腿刀瞬逼颈侧——
太子侧转,顺逆固膝踝。
便又松。
少年回身站稳。蹙看人。几刻。不言语。
而后半晌。只自转身往帐中。
乌发抬,缠腕教随。
“我可离榻远些。”宣齐洲声轻极看少年,随行,不知如何言。
少年不言垂眸蹙似恼,自上了床,随倒身牵被蒙头,又渐蜷,至外看整似一布包裹,静悄悄背朝灯烛光,便算睡了。
发尾亦渐渐松开人手腕。掉至宣齐洲被上。
凡俗人看片刻。转身,往灭远近灯。
“……苗儿?”帐中黑时,何处有声唤。
少年被中睁目,出被,快翻身。
觉又有心惧,方生便退。
宣齐洲回床同倒身,闭目。又试抱少年,未觉挣,便抱至近嵌入怀,臂环过肩,指腹贴触颈侧,是同要睡了。
几刻暗。
“……宣齐洲。”
言有回。
帐中却无声久息缓。人似已入觉。
“若彼时我未有事……”
“你可是……便再不管我了。”
苗儿声闷问。
即是,它醒来,随人与王妃晨省,而后便是府中公子,再后……富贵,闲散,自在。
“不会。”帐中轻答。
“只是——”又接欲言。
“只是可专心对仇,记时过问便妥。”苗儿又问。
帐中随渐默。
“……那我睡在盆中,再不出来便是。”苗儿便低声说。
自想出方。
随又久刻默。
“……宣齐洲为何喜爱我?”苗儿忽又问。
你与我……吃过几顿饭食,共眠过几夜。
便不剩什么。
苗儿实生茫惑。才反应,是竟浑噩过许久。
却听答。
“宣齐洲初见觉,苗儿饮水可爱,看尝点心可爱,言语道谢亦可爱。”
“而后又觉,小孩儿怎孤零零,这样可怜。”
“再又觉,周遭渐有轻灵生机,好极。”
“再又觉,家中有人盼回,竟是如此滋味。”
是轻言语近叙。剖心教尝。
“苗儿好。我便喜欢。只是……尚轻浮,不知事。何该再重来。”
“重来……苗儿快活些。”
去时多昏碌,何堪人爱。去时多浅薄,何堪人情。
“苗儿……我彼时觉,闲散自在是人间最好活法。”
“不必担忧家财,不必顾虑权术,在亡命争斗之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府中过小,我不能出,苗儿却可出。出见外间山川街巷,长得活泼轻快。”
“谁知苗儿早病,无人觉……”
心思忧怖惧,医言不能解,此再絮絮生。
少年言默,握得颈侧抚颈手,取出,触觉指凉,便轻张口含试温。
“便是此处不言。”太子声沉。
少年瞳黑,渐湿朦,恣意不予回。
“今日已罚许多……”太子声低自言语,渐平心。
少年有些笑,齿便合,专轻咬。
片刻松。
报方才人近站榻前,不躲不攻不展拳脚仇。
“我有些不敢。”宣齐洲闭目慢抵乌发,轻声直言。“明日先唤旁人可好?”又询问。
……好。
少年渐颔应。
宣齐洲唇笑。便有对说。
你自如此乖巧,怨何人。
少年目眯使力咬。
……好疼。
太子指微退,柔对说,便要扶柳。
苗儿目眨,即张口松。
……你莫咬我。
太子抚舌,又可怜传思。
少年渐不住后靠身至不蜷,目朦亦轻点头。
“我该如何喜爱苗儿。”
太子缓揉唇抚腰侧,叹有询问。
……给我些水和点心便好。
少年手心渐攥衣,有答。
“……不够。”太子轻退合唇,教稍歇,随扣抱苗叶入怀愈紧。
“你对我说……你……做何事。”
少年渐见床屏,虽无丝毫光。又觉人抱着舒服,便有指问。
几刻。人无答。
便回又抚唇,要赖。
明日我问你使卫……他们定愿答。
苗儿传思。
“我想见你。”太子言。
“再不能忍分毫。”又言。
“国事已结,我可见你了。”
附诉迟至晚寻缘由。是又不能平心。
苗儿未再有言意。只渐抬臂,握上人手,改横入口,便恨极,要撕吃肉。
帐中久空静。
外间,侍皆守夜至定时,更班离前只对来众言无事。
新轮值众便安心垂立。
却渐皆听哭。
是哀极茫徨哭。
无令传入。哭经久才止。
止后低有歌。歌不知许久。许久也不知是叙什么。众侍皆未听过。又远未能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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