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好日。天微蒙亮。不十分寒。
外邸,侧门。石阶下。
“诸位不必如此拘谨,是府中主人在外游历方归,想尝些新菜,诸位照常备饭即可。只两律需记,其一是,菜若有染,诸位及家中,便皆不能活,其二是,主人不喜食河鲜,切莫制鱼炙鱼羹之流,若有,便同有染。”
女使立身有礼温言。
厨人即皆应。
“并非难事,诸位莫怕。主人非挑食人,尝菜觉好,定有嘉奖,于诸位将有助。”
女使又言善。
“起身罢。”
便待众厨人起,引入,往邸中外厨室。
“敢问……姑娘,府中主人,年岁如何?”有拘谨声,行间试问口味。
“饭食应主温养,亦不必过补,稍后或有医来,协诸位备饭。”女使几刻有答。
厨人皆噤,不敢再有言。
至外厨阔厅,侍工府卫此多正用饭,见女使即落筷,整衣起躬。
女使令续用饭,领身后行入备饭后堂,几刻独身出,行至厅前。
“年末事杂未有时,考课改至近日,饭后无事者可至南校场,先稍活动。”
说罢微颔。便离。
厅中碗筷交擦渐愈热。
“去岁如此,说教‘活动’,见是太子殿下亲考,今岁又如此说……”有食案后用饭伴心紧呼息声。
“今岁应不会,太子殿下数日有恙,昨日方醒,今甚不定至看。”邻位低回。
“那便又或要对‘那群人’。”又有略悻言。
“不定输,我等去岁未少操练。”亦有安定。
厅中几刻碗筷多送,各案少半数人。
……
内邸。
风过重檐,高阁气上清。
苗儿自坐窗外檐可见处,简围裹氅,发散无拘,此闭目舒眉听远近清啭,享久违闲静。
太子目向,无扰。
待茶温。
“殿下,楚地各郡开年表奏……积两百六十八本,京信十六,暗信二十七。”
禀含无奈叹。
“……今是初七。”太子声平问。
“是。”答又即欲记。
“备驾申初,微行看灯。”太子有言。
身旁默记。
“刑狱安防今日结,其余明日。”
“私信何事。”太子又问。
“民舆党争,物辎召动。有一事,说平阳探得商油脂膏往关外,皆报女子用物,量不在少,已令暗随。”
“何处脂膏。”太子先试茶温。
“江夏,陈家。”
茶仍烧。太子放盏回。
“陈家如今何人主事。”接问。
“有一庶出子。”稍思即答。
太子隔几刻无复。而后有言:
“我将回京,问太平楼随否。”
随端茶尝温,觉已可,心唤人回。
窗外少年觉唤,睁目,便起身回。入窗前微眯笑,顶过春池抚脑袋手。
又停步转身,目温看身影离。
“我听闻,教人那般摸了脑袋,便不能再长高了。”
宣齐洲端茶自饮,声不温不凉。
少年回头看窗内,抬腿跨入室,膝行上榻近人背后,便不管饮茶戴冠,摸上脑袋一通揉搓,又压着前额教后仰。
“我要长高,你想方。”
苗儿叠手箍着肩上脑袋,似抱一水瓮,言语声同不温不凉。
宣齐洲索性仰闭目松枕肩,又无声渐笑。
“苗儿已长高许多。”是善言慰。
“我自长便是,你长什么。”少年抱瓮闻言牙痒张口直啃上,而后说,是极不满。
“嗯……”瓮目笑愈深,似痛有躲。转面往少年颈侧。
“茶。”又抬手,示案上。
全无意起。
少年横右臂抱人,单手端案上盏近便饮——
“你饮我茶——或可长高。”
肩上懒散人睁目看,声正经,有论。
“你爹爹,早如此说。说两人共饮,便可愈长愈像,那或——”
少年暗眯目直捂上嘴不教讽,端茶近饮,仰饮至尽。
他若有日,可长成梨树一般……
爽极。
他将换使重剑。
齐脖颈那样高。看何人碍眼,一剑不出鞘即砸下,送其往见日月明。
“看不出,我在苗儿心中,如此魁梧。”闲散人肩上轻吁。
“……”少年半息默。
便放盏回,又抬手,近脑袋——
“嘣!”
满瓮额前响。
“兰苗儿……”太子闭目,有声缓危。
草叶即纯然笑,又亲搓上脑袋。
“无用,公子力大无比,我今日便如此了。”
闲人懒语醉温乡,无意再起。
苗儿抱着低看了看额前,见微红,便又轻搓片刻,而后听近处息,又不禁极喜欢,便索性不松,歪头贴面,觉今日如此无不可。
“你可还要寻人对剑?”宣齐洲隔刻轻问。
“自然。”苗儿答。
“为何?”宣齐洲不明。是已哭过,无许多恼恨了。
“因我想与你对剑。”苗儿吻脑袋说。
“你几时不怕,我便几时对你,此前便是不撒气,也该寻人练手。”此习武自有方。
“我全不想见你再使剑。”宣齐洲有意便如实对说。
苗儿顿片刻。微抿。
好容易才好些……心思近恳求。又生怖惧。
“……再要伤如何。”过刀剑,伤难免,便是留手亦不能止。
太子低言间便坐起,又转身,抱过人离风口处,觉些怀中几些分量,才勉心安。
“我用炭灰可好?”少年转身抱上肩,自坐至舒服,看问,又不住笑提:“爹爹从不教强撑,打不过便跑。”
“你看看我学了些什么,我若能将炭灰抹至人脖颈,便算……‘学有所成’?”此又近撒软,定想要教人看。
见音容,意过百言,太子缄默久。随只模糊颔,算是勉应。
少年又抿。只见不高兴。
“……你随意唤使卫来,我只尝试,你在近处看,我稍试便好,准不会伤。”少年看人言,实想要试。
太子低亲唇,不知言语怎说这样好了。
约是晨间时好。
“唔……”苗儿声渐微哑,不住抬臂环上温热脖颈。此身正经年少。
太子觉身侧向翻,缓松唇退离,抱人往高稍坐起些,抚如昨夜,轻说无事。
“宣……齐洲……”苗叶儿朦睁看,唇动,声哑软,是要说有事。
“今日校场或有卫练功,你可要往看?其多是楚人,行动身法与北方不同。”太子再轻抱起怀中,索性教坐膝间榻上,面朝外,少接触,又温握腕轻牵开。
“要……”苗儿自调息,闭眼应,又点头。
太子握腕紧一瞬。随快松。
“嗯……好了……”苗儿慢调息,唇动轻言自励。
太子缓极松腕。端起案另侧已凉茶饮。任怀中离榻。
“可……我,应如何看?”少年立身,看人饮水又显些拘促,心想如何便宜,却觉如何也不便宜。
“我随你看。”太子放盏轻答。
少年愣反应。便见人低头颔,似睁看地,缓深吸片刻,而后起身。
“外间可冷?”宣齐洲牵过人询,缓步行往寝门。
“好……”少年不知回哪问,是仍愣神,稍觉手中温新奇。
而后,又觉,有些糙。
少年行路,拇指触过人手背,只觉似北境旱月沙,便拿起,又低头看。
……不十分好了。少年看手渐蹙,轻搓梨树花枝,眉间凝添许多。
“北境姑娘用油膏抹手,你可有?”随抱花枝抬头看便问。
宣齐洲未有言回,便侧低看人,算是目中过笑,又似非笑微奇。
……我应有?
少年黑瞳看,神懵,钝钝眨。又渐点头。
“无。”宣齐洲抬续看路,引人行,随有轻笑言答。
“……那买些?”少年抬头看片刻,仍懵未品出人为何笑,便问说,有些小心。
太子笑便愈显。
后出寝无收,披氅无收,出阁无收,上辇无收,行辇无收。心中应下许多。
至南校场。
“你在此可好,莫出去,我看看便回来。”
少年稍有力握梨枝,不愿教吹风。
太子回看。无言。要随。
又抬手示肩上氅。
少年眯目。
“坐此处。”只看梨树,再握枝言。
随温抿,换一手抬,试摸脑袋又轻拍枝,解氅留,出辇帷。
瞬不见影。
辇外,女使看至校场中。升辇帷。
梨树从意。便未出。
几刻。
“嗁!!”
校场突鸣激哨。
“锵——锵!”数刀剑惊击起寒响。
少年步疾动间试点抹命脉,先后避侧后前来锋刃,只扫过中路无绕圈行,几刻看众人得反应皆惊重整列刀剑,只往校场口停。
场中攻势瞬反上。
是皆见驾至。
“苗儿。”
辇中意。
少年转步微顿,顷避刀,改回。
辇帷复合落。
“参见殿下!”
卫声皆坚。
而辇中久无声。
右手背不知几时满炭灰黑指印。太子未有理会。此只握得怀中手心,抬起展平,轻持帕拭土尘,又渐有些近温传意:
左肩臂。
袍袖裂。
少年神顿懵。即抬臂,看见裂。
……
未伤。
太子缓拭净手心。
“看好了?”音近轻询。
苗儿喉中轻咽,唇抿,觉耳侧声恼。
也点头。
“看觉,如何?”问轻不似对将军。
……
你卫……“乖巧”些。
少年稍思索,便诚与答,或是无偏私。
“嗯?”缓复又轻声。
爹爹卫……“阴招”常许多,舅舅卫……我打不过。
苗儿稍憨。
……你卫较其便乖巧许多,紧张也,始终无人,踢裆扬灰。
苗儿即点头赞。
“世家子,有拘文。”似随与言谈。
苗儿听词瞳亮,才实点头。
“拘文”。
手背净,太子垂看,只续任怀中抹。
“回。”
随令。声又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