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睡得有些热。
少年蒙睁目,稍自翻身,便渐觉。
“要,落雨了……”
还未醒。
太子目看。捞人侧睡回些。
“宣齐洲……”
少年动发尾,割了细带,挑去身上衣,解暑又懒翻身,便往寻润石头。
“唔……”草苗心安软叹。
“可要饮些水。”太子未阻割衣,抚却觉肿未消,便低问,有意往倒水。
“……要。”而少年声似轻悄答。
“慢些。”太子微蹙,托至肿处,不准再退。
少年伏趴身,似委屈,闷未再动。
耳下膛中心跳微快。
“晚食可有想用?”太子开近处奁取脂膏,提抱起些苗叶,照应如何。
“唔……”少年转头咬上脖颈,渐愈用力,实想要吞那可爱心。
“你可能将心刨出来,请我尝?”苗叶松开唯二软肉,纯然问可否。
“……为何?”宣齐洲几息接问。
“我想尝。”苗叶儿言有想。
“将心‘刨’出,还是‘剖’出?”太子确问草叶。
“……嗯?”苗儿反应片刻,稍撑起身,抬头惑看人,未听明。
“你——”太子低看怀中,欲问自何处听,片刻却只见纯真朴拙。
便收臂,抱回苗儿,知人无余意。
“刨出——如此——”少年抬手,与人作挪土刨坑示。
“好。”太子心温看,又微笑应,握少年手近唇低吻,又托身教不准自退。
少年心稍讶梨树竟允,便轻撑身起,离温热石头,乖巧在旁看人又候。
太子微顿,竟生未明。
……梨树可爱。
少年不禁渐笑。
便说起。
“北境有一郡官,上了年岁,教一关外人勾了魂去,爹爹教我往看,只当寻乐,我便见他对那关外人说……”
少年纯然有后言。
“你应我了。”又确说。
太子几息面无异,只目看少年人。便忽想起草叶关外迹。若非身死,功可封侯。
少年眼眸微愣,觉凉风扑面嗖过。
……宣齐洲又恼了?
……梨树不经逗。
“我手沾了脂膏。”片刻,太子只缓示右手与少年,声轻对说。
少年低看伸来单手,欲言——
“人皆不惯用左手,苗儿。”此声愈轻,此言愈真。
而后便也应言,缓自移臂,往刨心。只似不纯熟,慢又不时松。
少年目随动,久看手起落。见峰峦劲矗,游黛奇遒。又在春深枝叶中。
“公子,可有偿……”声微低,问询轻。
少年无觉循渐转朝声。
“……无。”又渐答。
“嗯……那要如何……”声愈沉,问伴炙息。
少年渐往近伏低吻唇。
“坐回……”声似无月夜悄坠灯。
少年身止,又渐坐回。
可见无衣身矩自坐,似披发傀偶,目中彻入夜,只盛弱火灯,睫随微垂,显神愈空洞。
太子未再有声,目柔,看人几时醒。
言断片刻,苗儿即眨,复觉。
而后愣看梨树。又片刻。
公子跪起身,直要速走——
早心黑。不吃了。
“苗儿……莫气。”已然抬左臂环腰收,却偏要再有哄言。
而后只随少年犟力离屏亦跪起,索性再低些腰,横臂轻扣肩。
“你怎不设防?”梨树附耳低问。
“不设。”苗儿恼答。
愈显教欺。
却令人极心喜。
太子便刨少年心尝。
寝门外,侍皆奉物早候,却闻,初似有初夏枝间莺儿啭,而后似盛夏瓮中雨珠涛,而后似季夏草堆小蝈闷,而后是秋前紧风刮得树屋倒,少年抽泣哭喊不要。
侍无不低眉敛耳热。
早说太子殿下幼在京,冷性随了母亲,从不喜多言,今看……亦不尽然。
夏去有秋。秋雨声清渺。秋后来雪,雪声沉些。而后久至早春,野鹿鸣,花点缀开。
是竟久过四季。
帐中少年身半躺半悬,闭目彻似又睡,腹前梨花轻灵坠饰,膝间乌发温牵作枝。
“湲……”
宣齐洲唇渐松颈间,垂目近看,见烙痕,觉心疼,便又轻吻,而后缓离,抬眼——
随不敢再看。
只又垂看颈间,至肩骨,至腹膝。
“湲……”
少年渐半复觉。醒见人。渐再阖眼。双膝教柔接,缓轻放于稍长枕上,是作省力支。
太子近摹看旖旎半息,起身缓出帐,取回温水巾帕,坐席珍拭花玉。随见重清,端水帕又出。
片刻端温蜜水回。
少年渐觉水味。却闭目无动。为节力,与短传思:
莫动我了。
仅是无意有分毫移动,意是待几时再饮。又教人饮。
宣齐洲轻点头。便放杯盏步近取毯,展毯缓覆盖苗儿身,而后坐床沿席,端水自饮。
尽无扰。
静暖。
侍在外点烛,几刻过,寝中层帐温柔明,可见是,垂似檐冰微雨薄山烟,清飘拂间透连枝缠叶俗世灯。
“……枇杷。”少年唇动有渺声念。
太子稍回身微俯看。
而后令取。
即有侍无声趋步奉果入。皆盛熟紧实。
太子看片刻,选一,去果皮,又起身,近床屏换向坐,手穿颈后缓托起少年,轻移教稍侧面枕至腿上,而后心询问可好些,又对说先尝味如何。
少年张唇稍尝,觉味好水多,自侧卧枕衣却不便,便撑身起,成支手臂半俯卧,又取人手中巾帕自用,随再吃。
“不必侍奉。”太子声轻目看,言令侍皆离。
苗儿尝果疲懒闭目,闻言,意同慢点头。
而后全趴身,渐抵回腿上。
太子低看如何,只欲抚发,却觉手中有枇杷汁水,只得暂作罢。
“嗯……”少年又自翻身,仰回,抬手递帕。
太子接,擦手中——
却见有红在叶间,晃过。
宣齐洲无声随转看。片刻,放帕,牵起少年右手至近低头看。
而后起身,往寻巾布伤药。
少年闭眼待人抚,却忽稍愣教放回床,随见人又行出,片刻有开窗声,又片刻——
毯中发动,又分绺圈环绕少年膝,渐升起作悬叶枝。
少年脑中懵间自收手看,只见透血齿痕。
我——
“朴……”
少年蓦疼蹙,不住欲并膝,却未得。
太子面平坐回床席,手中开一黑瓶,便抬少年手,缓施些微苦味药粉。
“朴……”
是乌发分绺交缠作细鞭,笞在殷肿枝叶间。
“窣窣……”少年闭目抿啮,任固腕,只自提些身上毯,又张唇咬,手中攥。
太子便见左手亦透血伤。
乌发束膝,向两侧,愈开。
“嗒……!”
少年瞬抖颤,紧啮,再不住并膝,息声可怜促紧。
太子起身,轻抱人离床躺至怀中,与左手伤再用药,而后握少年面,牵取出裘毯,自抬手入唇作替。
而后只看黑瞳渐充泪。
“唔!”草叶儿泣音近颤欲啮,却不愿咬伤宣齐洲,只得张唇支撑不合。
太子却罚未停。
“唔!”草叶觉酥软痛抖身,不住啮咬,觉人手即又张。
而后直闭目自呜咽躲。
膝并不得也直要并。
却并不得。
太子看几刻。缓收手离唇。
苗儿自能控齿张。
太子往轻抚上肿间亦肿,温摩些时息。
“你……今日……”
“……便是要……打我。”
苗儿渐合唇,仰头孤悄看梨树,未敢并膝触手臂,却有湿潮言极委屈。
太子稳抱人起不必坐,收臂护又轻托,抬伤苗叶又无言看。
“……疼了?”是不能确轻重,便低问。
苗儿便愈委屈,成恼又怨。
“……你打我时,便不问疼不疼。”
太子抬看人。
“你十八时打人疼——撞人亦疼,如今倒是稳重许多了,只打人怎还要——任性。” 公子直恼评。
“不疼为何咬——”宣齐洲听言心叹,便只学人同作小孩儿要恼问,却忽言顿。
而后转头抬看柔帐。
“……”苗儿忽顿觉异,眉微蹙,低头退膝倾身看。
梨花白,缠叶绕,轻似流,往缀膝。
“这是何——”不明将要问。
太子整毯裹身,收臂,轻抱人起,往浴室汤池。
苗儿懵觉身后流,因从未有,便渐生不多心奇,却又不甚敢有动,像“蛇”,好在是热非冰。
“莫怕……”似满抱小云朵,太子不知还应如何心柔,抚背也温极。
苗儿心稍松。身亦渐松。
“要去何处?”少年回看见门,便问。
“……嗯?”太子只应。
而后出门,左入阁廊。
少年渐又见白日门。便稍愣。
“……我们,一日沐浴许多回了。”是有声犹豫询。
耗水许多?
“自阁后林中高地引温泉脉,暂不必忧。”宣齐洲入室温答,不过只绕汤池,过轻纱长垂帷,又过曲木冰纨屏,至下阶入浅青玉壁敞空池,看阶侧两双竹屐。
女使心细柔。
少年落地便又见新奇。
而后见宣齐洲如何退履穿。
苗儿眯目。也穿。
“踏踏——”竹玉相击。声好听。
“踏踏踏——”少年人得趣,转眼踏出二三里,又回头看人。
太子无声笑,稍整毯,放至摆物玉台。
而后近池壁开悬鉴。适温水便淋。
“来此处。”轻唤近踩水。
“踏踏……”竹屐稍沉硬,底空高,少年未惯也带兴稳身走回。
至水步声忽劲。
“荥……”
苗儿微惊喜呼奇。又踩。
“荥……荥……”
身后发自不觉便盘束高。
“荥……荥……!”苗儿架臂低头看,笑面不显,却已盈盈许多。
“宣齐洲!”是清奇直唤,又问何物。
“南方雨水多,地时潮,人便惯穿‘屐’,高底隔潮用。”宣齐洲目看小孩儿新奇乐又轻灵自在,笑有答。
“几?回房你写字我看!”少年踩水仰看人清快要见字。
“好。”宣齐洲点头又应。
“这又是什么?”少年仰头再看至高处,较人还要高,是正出水,淋淋漓漓,落广雨一般好看。
“亦因地潮,如此水可顺流,浴后简清待地干便可,北方深木盆在此易蛀。”宣齐洲又答。
少年有应,又觉实是过久未见天落雨,黑瞳一时便只映水珠淋落,目仰不能离,渐不禁双手合捧抬起,接清润稍满——
便笑。快扬手,往高洒水去。
“哗……”
青浅透冰无价玉,不及笑流辉。
“嗒——”
“唔!”少年惊失稳忽后仰身。是足下滑。
宣齐洲瞳缩瞬伸臂——
收得身。
脑中见落日水粼草又丰。
兰草微怔。
“回家去吧……”
离又归。
“此间地滑。”太子抱稳少年,有言,低看过远近,觉不如外间。
“嗯……”苗儿抱人身,目看稍远处曲屏,稍点头应。
……还应如何。
太子心叹。
而后再抱起人,暂扛放至肩上,对水轻洗过红软,不禁无声又近叹。
“……宣齐洲,那是何物?”想起刻前,兰叶抬头悄提问。
“……莫问了。”宣齐洲片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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