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午食未用许多。
太子再询,仍无多用。宣齐洲便觉事不应此间说。
“我已饱了……”苗儿声轻言,放清漱盏,回肩上侧头枕,渐闭目,显无力疲。
“走吧……”又有低声。
太子眉间不松片刻,收臂抱怀中起,便离往寝。
身后浮痛勉引神,少年抱脖颈,缓睁目看不知何处,又渐闭目。
“那人……还活着?”是极不明言问。
“算活着。”太子声轻,几息回。
“他为何还活着?”少年或能觉声有颤。
太子心沉稍抿,想事不应提。
便至回寝未有答,只看怀中如何。
怀中无力,息不安也再无言。只在门合侍退时,有低含恨声:
“我要他曝尸死。”
“他在何处?”
少年轻自肩上出,看人,似微喃直问。
太子抱怀中,行至窗下坐榻,抚未言。
“你又气恼。”少年转看窗外天明,知意便说。
“……我……你莫恼。”
“从前我病,你唤宫中医,可有人能察?北境三年,卫医工后隔日便探,亦未有得。我若是寻常人身,或便能治不至死,可我是草身,不治,同不至死,只偶尔冷热……”
少年心思中恨极成无奈,只向人解,想要莫恼。
“你未想活。”宣齐洲久刻有答。
想活者,尝石求仙亦要活。
未想者。大义凛,死而后已。
“却又非因大义死。”此似又答。
“你果真——已至穷尽?”宣齐洲询少年心中问。
“我不信。”
只似江船遭涝万分急,活者后幸,幸是当时如何——其亦能有活。那为何不是你活?
少年垂眸,默。
一念死生时。死……舒服些。
死舒服些。
“……死,舒服些?”宣齐洲此便缓轻问,是问惑。
少年指渐微蜷。
“那为何要那人死?”宣齐洲惑不明,又问。
少年抬眸——
“你知死非好事,可加于仇,却对我说——死舒服些?”
“确是。”
“我亦如此觉。”
“死加于仇,自舒服。仇是人是己,无异。”
“公子乐时无乐,仇己才觉舒。果真是,未见过仇,不知己舒时仇愈舒——世间又只仇与己,往来只应,死仇死己,大成舒服。”
我等凡俗人,但若求回顾,不若先与公子结深仇,再引颈自戮,好教公子笑开怀,而后再亦死得舒服。是,要如此?
荒谬。
少年看人,不能言。
早能言,亦应言。却未言。
私债便私偿。
榻侧映窗立高云衣镜。少年几刻眼眸湿,却又成撑手跪榻,而后教抬头,正目对镜中。
“轻些。”太子言,只看。
半点皮肉仍叠红印,此却又见,乌发自聚成薄鞭。
太子无言看,无令停,少年便自轻挥发尾未能停,觉羞觉稍疼不住泪落要倒身,却能即教掌心托面回看,而后再接偿。
“嗯……”目湿朦泪簌落直心唤。
太子抚顶,未令。
“羌王……今如何?”少年勉能思问。
“羌与外族战。”太子答。
少年慢反应,顿片刻,抬看镜中人。
“西境有部,与争水地。”太子又答。
西境有部……
少年想,从前还未曾听闻。
“重些。”太子言。
少年回神,懵又抬看——
“啪!”
少年蓦拧眉。觉灼辣。而后惊睁目——
“啪!”
少年懵试控发——
“啪!”
少年痛抖即呼,再试——
“啪——”
才是又成稍轻。
太子无声觉,身血似活片刻又断。便目看少年乌发,又有思——
就见乌发横贴红肿肉停。
兰草彻惊看镜中。
鞭抬起,又挥落,移避殷红。
“唔!宣齐洲——”
太子未停。
“啊——宣齐洲——!”少年渐痛哭喊,泪声不能压。
“我不管那人了,啊——!”
“宣齐洲……啊——我知错了……”
“嗯……”
少年哭间忍疼不得,起身不得,便可怜伸一手往身后,护上半点肉,不要再偿。
太子目看,意动。
余散乌发竟聚,轻束少年腕手,移至腰后。
“啊!为何——”
少年仰颈痛唤泪落全无法,直挣自身发,心苦不明,几刻便哭摇头往掌中蹭泪,又不知胡乱说些什么了。
而后半刻。至红至腿后。
太子看,停意动。
乌发瞬散披。垂软落榻如寻常。
“啊……呜……”少年眸湿目朦,低哭哽身抖颤不能说言,右腕得松手得重撑榻,却不能思,不知还能如何。
“你说要活。”太子抬少年面,教对镜,有轻询言。
“呜……嗯……”少年哽咽泪蒙快点头。
“如何活。”太子又轻询。
“……呜……好好活。”少年顺手掌抬撑榻勉跪身起,又自站往抱脖颈哭答。
“宣齐洲……”哭唤压哽只要人抱回。
太子轻覆滚烫,觉应用些药,便微仰身直收抱起草苗儿,入帐开床屏奁,取化瘀止痛脂膏,覆抹缓揉,低言教睡。
“……嗯……你去何处?”苗儿泣哭腔问。
“我与你睡。”太子牵毯盖怀中答。
便缓躺身,任怀中或侧抱,或枕趴,又控发离远些莫缠苗儿。
“……疼。”草叶枕趴撒软湿询,不能快睡。
宣齐洲缓侧卧,收臂,宽抱人,覆肉揉。
“……你怎能动我叶子?”草叶又渐闷湿有小怨。
“问那人。”宣齐洲言推诿,另手拍抚轻。
那绿玉是何物。皆是它之过。可见人也非好人。
苗儿无言微眯。渐阖眼——
我要睡了!
忽一咋呼思。
“啪……”
“唔!”
讨了苦。
……你再打我。我就要回京了!
宣齐洲微顿。忽似笑。
意不明。
“……”少年听默。
……好哥哥,你怎得护着我。
草苗儿暗拧眉,而后心中作揖求。
……为何?宣齐洲问。
苗儿叹,困意渐生,无甚答,心只想是自身缘故,非将军过,反是教人……
未几,少年息安入睡。
太子极缓抬臂,欲收——
觉人动,即又覆回。
而后只听气息。
帐中暖静谧将憩过午后,阁外却起伏朝天火不歇,旧府无七十二院需养,外侍此多聚闲忧笑。
外邸厨室。
“那‘公子’自打沐浴出来便未沾过地,太子殿下走路抱着,用饭也要抱着!”
“何止是抱着,那公子应是——我看,是自始便未动筷!”
“太子殿下竟亲为净手!”
“便是寻常人家,我也未见过如此——”
“哎,别说这些,快说说那公子如何?”
“……那位公子……好。”
“未见模样,声好听,应是北人。”
“北人?那——性子如何?”
“……性子……好。”
“你怎了,如何好你倒是说啊!”
“哎呀,你,你说!”
“不行——你说!”
“是怎——”
“那位公子,似是在外游历许久,此方回,便,无甚——顾忌。”
“是如此,詹事前有令说,不可分毫怠慢,我彼时只听那位公子想要,又见是盏点心,便去端——”
“太子殿下未动筷,她便已端至近处了——”
“我险些吓得扔了点心,便急跪,而后那位公子竟说,‘怎了,起身’,太子殿下——便只是坐着。”
“随后太子殿下用饭便问:‘一人在外,如何穿衣吃饭?’”
“怎是如此,明是——‘一人在时,如何用饭?如何穿衣?’”
“……太子殿下竟如此?”
“哎,学不出!可确是如此说!”
“且最先是那公子问:‘你怎饮甜羹’?太子殿下答——”
“你们快猜太子殿下答什么!”
“……猜不出。”
“……嗯。”
“太子殿下答——”
众人忽噤。
皆看至厨室门处一案后。
心惶不能起跪。
“答什么?”春池端一热茶碗,饮茶问。
“大人!”
侍惶顷皆要起——
“你说。”春池只示侍言。
“不必跪,快些。”又笑催。
侍只得答。
“还有什么?”女使笑未多变,又问。
“回大人,公子问太子殿下,不在时可有人欺负,太子殿下说——教公子莫再走。”
春池饮茶听,笑。
“而后公子问,太子殿下来江夏何事,太子殿下便说起‘烟柳’事,又说起一献花人,曾用‘烟柳’控‘仙人’……”
春池闻言笑顿,便渐落。
“……还有?”
“回大人,只这些,随后太子殿下与公子用饭,言无多。”
“嗯,我知尔等无恶意,只是殿下不喜人扰私事,故还是,不必多猜测议论。公子人极好,几时见便知。仍是,不可丝毫怠慢。”
“再用饭罢。”女使言间已离。
侍相觑,皆未敢再提。
出厨室门,女使行路身便消,隔刻返回寝殿见竹宁,便急近问。竹宁惊说不知——
便见人快上了檐,往暖阁顶去。
“可是又有责?”见人在,春池急近问。
月意微顿,看不远处阁窗,又看人。
春池见即心悸要往看——
“应已睡了。”月意稍扶,有轻声。
春池顿,蹙片刻,无声有松叹。
“晚间用饭可添一软垫。”月意又言。
春池目瞠,转看人,便露气急恼。
“你便是不能拦着些!”
月意愣——
而后不见人影。
“嗤。”临檐上卫瞬低头,紧压声。
女使面平看。
使卫肃起躬。
“百鞭。”
使卫微身。而后只又戍。
至未末,层檐卫旧换轮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