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一场风波也跟着来了。
矿区的秋天来得又快又急,九月底就连着刮了好几场大风,把槐树叶子全撸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包兰芝的心情也跟这天一样,阴沉沉的。
南天贵相看的事黄了一路,她想起来就骂,骂完了就心疼钱,心疼完了又骂南天贵不争气。
南天贵躲着她走,南雁也躲着她走,谁都不想撞到枪口上。
那件事发生在十月初的一个星期四。
南雁放学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包兰芝尖利的哭骂声。
南雁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
搪瓷缸子滚在墙角,缸口摔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炕上的被褥被掀得乱七八糟,几个包袱散在地上,衣裳扯了一地。
包兰芝瘫坐在炕沿下头的地上,披头散发,鞋掉了一只,两只手拍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没了……全没了……我攒了那么些年的钱……哪个挨千刀的贼啊——”
南秉义站在屋子中央,脸涨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嘎嘣响。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了多少回!让你把钱存信用社!你就是不听!”
“信用社?”包兰芝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里发出一声又尖又苦的笑,“信用社能有几分利?我藏在家里,天天看着,摸了又摸,谁知道——谁知道——”她说不下去了,又拍起了地面。
南雁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敲了一面锣。她听明白了——包兰芝藏在炕洞里的钱,全没了。
那是包兰芝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家里的每一分钱她都攥在手心里,南秉义的工资条她比南秉义本人还先看到。
菜里舍不得多放一滴油,衣裳补了又补舍不得扯新的,冬天烧煤都要算计着块数。
好容易攒下那么些钱,是给南天贵娶媳妇用的,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也是这个家最深的底子。
如今,全没了。
南雁站在门边,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那冰从胸口往下坠,坠到胃里,坠到脚底。
南秉义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从屋里每个人的脸上刮过去。
南天贵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眼睛看着地面,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泥地,目光躲躲闪闪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眼里的什么东西。
南峰缩在门后头,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那团破布里。
南秀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着什么,脖子弯得像是要折断了。
南玉和南春还小,瘪着嘴站在炕沿边,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只是还没敢掉下来。
南雁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目光最后又落回到南天贵身上。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太刻意了,刻意地不往炕洞那边看,刻意地不去理会包兰芝的哭嚎。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头。
外贼?哪家的外贼会知道钱藏在炕洞里?这钱连南雁自己都不知道藏在哪儿。
包兰芝藏钱向来是避着人的,她防女儿们像防贼一样,觉得她们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不能让她们知道家底。能知道炕洞里头有东西的人,只能是这个家里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压低得能憋死人。
包兰芝像是被抽了魂。她不再骂南雁剁猪草慢了,也不再数落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了。
她整天坐在炕沿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一处,手里纳鞋底的锥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一针也纳不进去。
有时候她会忽然站起来,冲到炕洞边,把手伸进去摸了又摸,像是盼着那些钱会自己长回来似的。
摸完了,手空着出来,她又一屁股坐回去,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但她对其他孩子们却更凶了。
南秀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水,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刻钟,骂的话又碎又毒,什么“赔钱货”“养你们有什么用”“一个一个的都是讨债鬼”。
南春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一筷子菜也挨骂,南玉走路的声音大了也挨骂。
总之,只要还喘气的就没有不被骂的。
南秉义则彻底变成了一个闷葫芦。他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那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不骂人,不说话,只是抽烟。有时候半夜南雁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外间灶台边有个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她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家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一颗火星子就能炸。
南雁这几日大气都不敢喘。她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稳,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可她心里火烧火燎的。她可太清楚了,包兰芝的钱丢了,丢了就得补回来。补不回来,就得从别的地方省。第一个被省掉的,就是她“白吃饭还费钱”的读书机会。
包兰芝甚至可能重新翻出那封信,重新掂量那个腿脚有毛病的远房亲戚——彩礼是现成的,拿了就能填补亏空,多好的一笔账。
南雁越想,心里越凉。
可她还没来得及琢磨出对策,一场冲着她来的危机就先到了。
那天天气倒好,秋高气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南雁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南玉和南春,在屋里疯跑玩耍。
她们一会儿追着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咯咯地笑,一会儿又跑回屋里翻东翻西。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床腿上。紧接着是南春的一声尖叫和南玉兴奋的嚷嚷声。
南雁放下手里的湿衣裳,正要进去看,屋门却砰地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南玉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冲了出来,嘴里叽叽喳喳地嚷着,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得意,像是挖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南春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怕被谁追上来似的。
那铁盒子锈得厉害,原本印着的图案早就看不清了,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的。
盒盖被颠得半开,里头叮叮当当地响。
南玉一路跑一路嚷嚷,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妈!妈!大姐床底下藏了铁盒子!里头藏了钱!准是大姐偷了钱!”
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包兰芝正在灶台边刷锅,听见嚷嚷,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锅刷啪地摔进锅里,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来,一把从南玉手里夺过那个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猛地抬头,两只眼睛钉子一样钉在南雁脸上。
“这是什么?!你是不是偷了钱?啊?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你说!”
南秉义也从烟雾里抬起头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复杂地盯着南雁。
南雁端着木盆站在院子里,手指头猛地收紧了。她看着南玉。
南玉正躲在包兰芝身后,从母亲的胳膊缝里探出半张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等着看好戏”。
南雁忽然明白了,昨天南玉贪玩,把南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她情急之下打了南玉屁股一下。
南玉当时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瞪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果然这丫头睚眦必报,在这儿等着她呢。
南雁吸了一口气,镇定地走到包兰芝面前,伸手把铁盒的盖子打开了:“妈,你看吧。里头没有钱。”
包兰芝低头看去。
铁盒子里果真没有钱,只有几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最短的那一截只有她拇指指甲盖大小,铅芯几乎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木头的空壳子。
包兰芝愣了一下。她伸手把那些铅笔头抓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从里头翻出一张钞票来似的。
翻完了,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你攒这些破烂干啥?钱呢?你藏钱没有?是不是把钱藏在别的地方了?”
南雁抬起头,直视着包兰芝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红了,“妈,这些铅笔头是我从一年级用到现在的。每一截用到实在捏不住了,舍不得扔,才留下来的。”
她伸手从盒子里拿起最短的那一截。那截铅笔头缠满了布条,像一个小小的伤兵,裹满了绷带。
她把铅笔头托在手心里,送到包兰芝面前:“这一截,是我上学第一天发的。那时候我不会写字,拿它画了一整页的道道,陈老师手把手教我怎么握笔。”
她放下这一截,又拿起另一截:“这一截,是我第一次考及格的时候用的。以前我成绩不好,后来我每天用它在字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了再背。”
她又拿起一截,声音哽咽道:“这一截,是期中考试前用的。我用它做了整整一本算术题,写到最后笔芯断了,没舍得扔,又拿小刀削了削接着用。”
南雁把这些铅笔头一个一个地摆在地上,排成一排。那些短短小小的铅笔头躺在那里,像是列队的士兵,每一个都带着磨破的痕迹,每一个都写满了故事。
“我攒着它们,不是因为它们值钱。”南雁抬起头,泪珠子在眼眶边上挂着,要掉不掉,声音却倔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是因为它们让我记得,读书不容易。咱家供我上学不容易。我得珍惜。”
世界安静了一瞬。
南秉义放下了烟袋锅子。他看着地上那一排铅笔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了——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排行老三,不上不下,别说铅笔头,连课本都是借人家的旧书来看。
后来实在供不起了,他就去参军,再也没进过学堂的门。
包兰芝的疑心却没有全消。她这人就是这样,怀疑一旦扎了根,便轻易拔不掉。她看看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又看看南雁那张委屈的脸,心中竟微微泛起了酸涩。
南雁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像是决了堤的河,哗哗地往下淌,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小玉!我知道你恨我。我昨天打了你一下,你就记仇了,今天就翻我东西,还冤枉我偷钱。你翻我的东西,我不怪你,可你说我偷钱——你知道偷钱是多大的罪吗?你知不知道妈丢了多少钱?你拿这个来害我,你安的什么心?”
南玉被她这一吼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刷地没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抖了抖,刚要开口辩解,南雁根本不给她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往下轰。
“妈平时咋教你的?要诚实!咱家再穷,做人要堂堂正正!你倒好,信口开河,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这是诚心给家里添乱!爸妈现在啥心情你不知道吗?你在这时候造谣,你——”
“我没有!”南玉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我就是看见盒子——”
“看见盒子你就说我偷钱?”南雁的声音更大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要是真关心家里,就该帮爸妈找找钱去哪儿了,而不是在这儿诬赖你姐!你昨天没看好小春让她摔了,我打了你一下,你就记恨到今天,你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包兰芝烦躁地把那些铅笔头往盒子里一摔,铁盒子哐当响了一声。她冲着南玉就骂开了:“你个死丫头!没事找事!你姐攒个铅笔头你也大惊小怪的,满嘴跑火车!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又转头瞪了南雁一眼,语气缓了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也是!把这些破烂收好!别到处乱放让你妹妹瞎翻!家里都乱成啥样了,你们还在这儿闹!”
南雁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她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她的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汗水沿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