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这种沉闷和压抑中又往前捱了几天。丢钱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全家人的头上,谁也不提,可谁也忘不了。
包兰芝动不动就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南秉义烟抽得更凶了,手指头都熏黄了。
南天贵整天不着家,回来吃饭也是筷子一扔就走,像是这个家里的低气压跟他没关系似的。
距离丢钱大约过了五天。
那天下午,南雁在灶台边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氤氲地升起来,把半个灶间都笼在白色的雾气里。
她蹲在灶前,拿着烧火棍拨弄着柴火,心里盘算着铁盒子里那几张毛票够不够再攒一阵子,等攒够了再去换一本便宜的习题集。
南秀从外头跑了进来。她跑得急,脸蛋红扑扑的,额角上挂着汗珠,两条小辫子一颠一颠的。
她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大姐!”
南雁抬起头,看见南秀脸上那种做贼似的表情,她招了招手让南秀靠近些,南秀凑到她耳朵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像是特务接头似的。
“姐,我刚才看见大哥在小卖部门口。”
南雁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他在那干啥?”
“买烟。红梅的。”南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买了一包动物饼干,一大包。”
南雁的心口猛地一震。红梅烟,一毛五一包。动物饼干,五分钱一包。这两样加起来就是两毛钱。
南天贵没有零花钱——包兰芝把每一分钱都攥得死死的,南秉义偶尔给他个三分五分的,也早该花没了。
一个没有零花钱的十四岁少年,哪来的钱买烟和饼干?
她忽然想起丢钱那天南天贵那个躲闪的眼神。那个可怕的猜想,在这一刻被南秀的话死死地坐实了。
贼是家贼。
就是南天贵。
南雁蹲在灶膛前,手指头攥紧了烧火棍,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黑眼睛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她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让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若是南天贵偷的钱,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包兰芝对外人是铁面无情,可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她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骂几句打两下,最后还是得替他遮掩。
弄不好还要倒打一耙,说是南雁她们这些“赔钱货”没看好家,才让外头的坏孩子把他带坏了。
可丢钱的怒火和亏空,最终会转嫁给谁?
毫无疑问,是南雁和几个妹妹。
包兰芝不会打自己的宝贝儿子,但她有的是办法从女儿们身上把这笔钱省回来——不让读书了,早点嫁人,换彩礼。
不行。绝不能让南天贵就这么逍遥法外,也绝不能让这盆脏水泼到自己头上来。
南雁把烧火棍插进灶膛,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的惊慌已经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而硬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井水,沉在胃里,又凉又稳。
她需要铁证。
光南秀一个小孩的话,包兰芝未必全信——她会说南秀看错了,会说小孩子胡说八道,会找一百个理由来替南天贵开脱。
南天贵也会矢口否认,他那种人,嘴比死鸭子还硬。
南雁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南天贵买了烟和饼干,这些东西他不会一次全抽完吃完。他会藏起来,慢慢享受。
藏在哪里?书包?
书包藏东西最蠢,包兰芝收拾炕的时候随手就能翻到。
床底下?
床底下太空了,连个遮挡都没有,放进去一眼就看到了。
那就是外面的老巢了。
南天贵和矿上的几个半大小子有个秘密据点,在后山废料场旁边的一个旧工棚里,那是他们抽烟、打牌、吹牛的地方,大人们从来不去。
上辈子南天贵在那儿干过什么,南雁隐约有些印象——他在那儿藏过从家里偷的粮票,藏过捡来的半瓶白酒,甚至藏过一本手抄的黄色小说。
南雁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是藏在外头,那她没办法。但如果藏在家里……她得翻一翻南天贵的东西。
不能急,得找个他不在的时机。
南雁拎起门口的泔水桶,朝灶台边喊了一声:“妈,我倒垃圾去了。”
包兰芝在里屋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南雁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拎着桶往外走。
废料场在矿区最东头,挨着后山的坡脚,平时除了捡废铁的孩子,没人去。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的野草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刮得裤脚直晃。
南雁走得不快,泔水桶在腿边一晃一晃的,桶里的剩菜汤子发出酸馊的气味。她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着前方的路。
快到破棚子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是嬉笑声。压低了嗓门的,粗嘎嘎的,混着几声咳嗽,从棚子的枕木墙缝里钻出来。
南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泔水桶轻轻放在路边,猫着腰,贴着废料堆的边沿往里摸。
废料堆上摞着些报废的矿车铁斗,锈得发黑,铁皮上满是窟窿,像是被什么巨兽的牙齿啃过。
她躲在一只铁斗后面,小心地探出半张脸。
从铁斗的窟窿眼里,能看见棚子里的情形。
南天贵坐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那烟已经烧了大半截,烟灰耷拉着,欲掉不掉的。
他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撅起嘴,慢慢吐出一个灰白的烟圈。
烟圈晃晃悠悠地往上升,撞在石棉瓦上碎了。
他旁边蹲着个黑胖的半大小子,是矿上赵师傅家的二柱,嘴里正塞着一块动物饼干,腮帮子鼓得像个□□,嚼得咔嚓咔嚓响。
“贵哥,”二柱含含糊糊地说,饼干渣子从嘴角往下掉,“你这两天咋这么阔?又买烟又买饼干的,哪来的钱?”
南天贵吐了口烟,把烟头往铁管上弹了弹,烟灰簌簌地落下来。
“别打听。”他说,口气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得意,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二柱咽下饼干,拿袖子抹了抹嘴,又伸手往饼干袋里摸了一块。
“说说呗,咱俩谁跟谁。”他凑近了南天贵,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贼兮兮的笑,“是不是从家里偷的?前两天你妈还在矿上骂呢,说要逮着偷钱的贼非剁了他的手不可。那话骂得可难听了,我在家都听见了。”
南天贵嗤笑了一声。他把烟叼回嘴里,往后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
“她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可是她的独苗。老南家的香火,全指着我呢。就算她知道了,顶多打我两下,打完还得给我煮鸡蛋补身子。她还能真把我送派出所不成?”
二柱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南天贵又吐了一口烟,眼睛眯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秘密的快感:“再说了,我又没全拿。就拿了几十块,剩下的我藏起来了,她找不着!”
二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藏哪儿了?贵哥你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南天贵踹了他一脚,没用力,带着玩笑的性质。
二柱也不恼,笑嘻嘻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去铁盒子里掏饼干。
“少打听。”南天贵又说了一遍,这次口气更硬了些,但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等这阵风头过了,哥再给你买两包饼干。红梅烟也给你抽一根。”
南雁蹲在铁斗后面,一动不动。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却觉不出疼。
秋风从废料堆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可她的胸腔里却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慌。
南雁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点酸涩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上辈子已经哭够了,这辈子一滴眼泪都不能白流。
她慢慢地退了出来。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碎石子上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退到路边,拎起泔水桶,把垃圾倒了,又沿着原路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到家里,包兰芝还在里屋炕上躺着。自从钱丢了以后,她就经常这样——不是真睡,就是躺着,脸朝着墙,脊背对着门,谁叫都不理。
偶尔叹一口气,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
偶尔又忽然坐起来,把炕席掀开,往炕洞里摸,摸了又摸,摸完了又躺回去,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房梁。
南雁端了碗热水进去。包兰芝侧着身,面朝墙壁,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鬓角的白发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几根。
南雁把碗轻轻放在炕沿上,叫了声“妈”。包兰芝没理她,肩膀动了一下,大约是听见了,但不想说话。
南雁退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她站在外间,扫了一眼屋里的动静。南峰在院子里逗鸡,南秀在灶台边择菜,南玉和南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南天贵还没回来。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得很慢,从外间扫到里间,又从里间扫到南天贵和南峰睡觉的那间屋。
那间屋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半个屋子,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丢着两床被子,都是旧的,被头上蹭得油亮。
床底下塞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箱、旧鞋、一个瘪了的水壶。
屋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混着脚臭和旧衣裳的霉味,浓得化不开。
南雁把扫帚靠在门边,开始翻。
先翻书包。课本一本一本抽出来,哗啦啦地翻过去,书页之间什么也没有。夹层里摸了一遍,只有几颗瓜子壳和一团揉皱的草稿纸。
铅笔盒打开,里头躺着两根半截的铅笔和一块黑乎乎的橡皮,没有钱。
她把书包按原样拉好,放回原处。
再翻枕头。手伸进去,触到几个凉凉的玻璃球,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画片,上面印着孙悟空,火眼金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她又翻了床边的破木箱。箱子里堆着些不穿的旧衣裳,有冬天的棉裤,有夏天的汗衫,乱糟糟地塞在一起,像是从来没叠过。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开,伸手摸到箱底角落,只有一层灰,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底下最里头的角落里。
那里丢着两双鞋。一双是解放鞋,鞋面还算干净,大约是平时上学穿的。
另一双是胶鞋,又脏又破,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鞋底磨得都快平了,一看就是干活或者去废料场才穿的。
南雁蹲下身,把那两双鞋够了出来。她拿起那双破胶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上沾着褐红色的锈迹,那是废料场特有的,那里的土被铁锈浸了多少年,染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红。
她把手伸进了鞋里。
鞋垫是布的,踩得硬邦邦的,边角翘着。她把鞋垫掀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南雁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屏住气,把鞋垫整片抽出来。
鞋底和鞋垫之间,卷着几张钞票,用橡皮筋捆得紧紧的。
她把橡皮筋褪下来,展开钞票。三张“大团结”,崭新崭新,票面挺括,油墨味混着脚臭味直冲鼻子。
大团结——十块一张。三张,三十块。
南雁没有把钱拿走。她蹲在地上,把钞票重新卷好,塞回鞋垫底下,用手指按了按,按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把鞋垫铺平,把鞋放回原处,又把另一只鞋也摸了一遍,里面也有东西,是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大约是南天贵随身花剩下的零头。
南雁站起身,面无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光自己知道不够。她若是直接去告诉包兰芝,包兰芝信不信且两说,就算信了,关起门来处理,打一顿骂一顿,剩下的钱逼着南天贵交出来,这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南天贵是长子,还是这个家的心肝宝贝。而那个“告密”的人,反倒会在包兰芝心里落下一个“陷害她儿子”的疙瘩。
这疙瘩种下去了,早晚要发芽。
她需要一个证人。
不,不止是证人。她需要一个能让这件事在全家面前炸开的人。一个包兰芝护不住、南秉义压不住、南天贵赖不掉的人。
南玉。
这个名字又浮了上来。
南雁走到外间,靠在灶台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南玉这丫头,心思细,记仇深,但也好利用。上回她“诬告”自己偷钱,被包兰芝骂了一顿,这几天一直蔫头耷脑的,走路都绕着自己走。
此刻,她心里正委屈着呢。保不齐在想怎么报复回来。
如果让她“发现”南天贵的秘密,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