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得特别快。六月底,矿区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
孩子们光着脚在街上跑,大人们开始把冬天的棉衣拆了洗了晒了收进箱子里。
包兰芝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南天贵回老家走一趟亲戚。
南天贵是长孙,老家的老人惦记,每年暑假都要带回去给爷爷奶奶看看。
这一趟来回得七八天,家里就剩下南秉义和五个孩子。南秉义要上班,一天三班倒,顾不上家。
“你在家看着弟弟妹妹。”包兰芝临走前把南雁叫到跟前,掰着手指头交代任务,“做饭,洗衣裳,喂猪,喂鸡,看着你弟别让他下河洗澡。你爸上班累,别让他操心家里的事。听见没?”
南雁听着那一长串任务,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包兰芝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答应得太痛快了,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把家看好了,回来我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南雁不知道这话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随口一说,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新衣裳——上辈子她穿了多少年别人的旧衣裳,已经记不清了。大哥的旧褂子改小了给她,她穿完又给四妹,四妹穿完又给小弟当垫子。
她对“新衣裳”这三个字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
包兰芝走的那天早上,矿上的小火车呜地拉了一声汽笛。
南天贵背着一个大包袱,兴高采烈地跟在包兰芝后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雁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身后是四个弟妹——南秀、南春、南玉以及小弟南峰。
等包兰芝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南雁转过身,看着这四个弟妹,深吸了一口气。
九岁的她,成了这个家的临时主人。
头两天是乱的。
南玉调皮得像只猴,一会儿爬树上房,一会儿跟隔壁孩子打架,南雁撵都撵不上。
南秀爱哭,饿了哭,困了哭,找不到妈妈了哭,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南峰更不用说,三岁多的孩子,拉了尿了饿了渴了全凭一张嘴嚎。
南雁忙得脚不沾地,做饭的时候南秀在门口哭,喂猪的时候南玉又跑没影了,洗衣服的时候南峰又拉了裤子,她手忙脚乱地换洗,一抬头南春又把一碗玉米糊打翻在炕上。
到了第三天,南雁终于摸着了门道。她把弟妹们召集到一块,给每个人分了工。
日子就这样熬啊熬,总算熬到包兰芝他们回来了。
包兰芝和南天贵回来那天,是八月末的一个傍晚。太阳还没全落下去,西边的山头被烧成了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摊在天边。
南雁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听见院门外传来包兰芝那熟悉的大嗓门:“你叔给你介绍的那几个姑娘,哪点差了?啊?这一个你说人家黑,那一个你说人家土,你当你是皇帝选妃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南天贵背着大包袱跟在后头,脸拉得老长,嘴撅得能挂油瓶,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本来就不行。那个张家的,脸黑得跟煤球似的。那个李家的,说话土得掉渣,我都没法跟她聊天。”
“聊天?你是娶媳妇还是找说书的?”包兰芝气得把手里拎着的网兜往地上一顿,网兜里的两个苹果滚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又骂了一句,“你爹在矿上累死累活,我这儿东挪西凑地给你攒钱,你倒好,挑三拣四的,你当你是矿长家的儿子?”
南雁站起身,手里还攥着菜刀,叫了声“妈”。
包兰芝扭过头看了南雁一眼,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毛病来。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南雁,扫过了院子。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猪圈里的两头猪正哼哼唧唧地拱食槽,鸡窝边上没有乱飞的鸡粪。
她的目光又收回来,落在南雁身上——这丫头黑了,瘦了,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一件旧棉布褂子套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整个人脱了形,唯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包兰芝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挑剔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最后只挤出一声冷哼:“还行,家没给你败光。”
南雁垂着眼,说了一句“我去烧热水,妈你洗把脸”,转身进了灶间。
她蹲在灶膛前,把干柴塞进去,划了根火柴。火苗噌地窜起来,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黑眼睛照得更亮了。
暑假快收尾的时候,南雁做了一件事。
她把铁盒里攒的毛票和分币全倒出来,摊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一分,两分,五分。数了三遍,数目都一样,够买一本最便宜的小词典了。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那些皱巴巴的票子都沾上了汗,然后揣进兜里,背上书包出了门。
矿上的供销社是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门头上刷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油漆已经斑驳了。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嗑着瓜子,看见南雁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南雁在玻璃柜台前站了很久,把里面摆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铁皮铅笔盒、回力球鞋、红双喜乒乓球拍、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子,那些东西她一样也买不起。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本薄薄的小书上,书脊上印着“成语小词典”四个字,定价栏里写着一个她能付得起的数字。
“阿姨,我要这本。”
她把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柜台上。
售货员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把零钱,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
她没说什么,把词典拿给她,收了钱,找了零。
零头是一分钱,南雁郑重地把它塞回兜里。
出了供销社的门,南雁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子,才把那本词典从书包里拿出来,双手捧着,贴在胸口上。
那本词典的封面是浅绿色的,薄薄的,纸页泛着黄,装订也不算结实。
但这一瞬间,她的胸口里涌起一股甜,甜得发涨,像是喝了一大碗滚烫的糖水,从嗓子眼一直烫到心里。
新学期开学,南雁升了四年级。矿子弟小学的班级重新排了,老师也换了几个,但李老师还是教语文。
她注意到,这个暑假过后,南雁像换了个人。以前她虽然也认真,但总给人一种闷闷的感觉,像是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
虽然现在那层壳还在,可壳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有时候甚至会主动举手。而且她的作文也写得越来越好,遣词造句明显比别的孩子高出一截,有时候蹦出几个成语来,连李老师都要愣一下。
南雁的成绩稳扎稳打地往前爬,从上学期的第五名爬到了第三名,又从第三名爬到了期中考试的第二名。
班上的同学也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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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