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吹着冷风,将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的光线吹得微微晃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空气里满是带着寒意的凝重。
这是一个正面对决的时刻。
顾青裴指节轻叩了三下桌面,没有铺垫,直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这个决定:“各位,相信大家近期有所耳闻,公司要增加芯片封装测试业务线。我已经和王总请示过了,这件事情势在必行,私下讨论到此为止。有任何问题,现在摆在台面上说。”
靴子终于落地了。听完这番话,公司员工们面面相觑——没人喜欢打破安稳的改变。只有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周明远,也就是之前王晋在电话里提到的“老周”,一脸轻蔑。
他是公司元老级人物,主要负责纺织品业务,手里握着大量客户资源。在顾青裴空降之前,他是公认的二把手。
今天,周明远对顾青裴公开发难:“顾总是学什么的来着?不是石油炼化么?挖油井你是专家,半导体这东西你懂吗?别到时候钱投进去了,连个响都听不见,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
这话一出,几个跟着他多年的老主管立刻附和了几句。
顾青裴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周总问得好。我顾青裴做事,向来只问两个问题:第一,有没有必要;第二,能不能干。”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直视着周明远:“先谈必要性。过去三年,公司传统贸易业务去年净利润同比下滑11.3%。周总,你手里的纺织品订单,因为欧盟新一轮反倾销税,利润已经缩水了42%,没错吧?你想守成,那得看看还有没有成可守。”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顾青裴竟然把他的底摸得这么清楚。
顾青裴继续说道:“再看芯片市场。全球封测市场规模正在迅速增长,东南亚是全球产能转移的核心区域。柔佛州现在聚集了全球17%的封测产能,每天有上百艘驳船经柔佛海峡把芯片运到新加坡港中转。这条赛道现在入局,是踩着风口;再过两年,等赛道挤满了人,我们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眼,目光锐利而自信:“产业转型升级是大势所趋,靠着固有的业务线吃老本,早晚要被市场淘汰。从现在看,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从未来看,我们别无选择。不冒险入局,早晚要出局。”
“再谈可行性。周总担心我不懂半导体,没关系,我手里有懂行的人。新国立大学的三个半导体博士,还有原台积电的技术总监林宇已经和我签了合同,技术团队已经搭建完成。物流方面,我已经和 PSA 港务集团签了独家护航协议,印尼那边,华商总会的陈兆基先生愿意做我们的中间人,负责当地的政策协调和安保。”
公司的人没有见过顾青裴这样带有侵略性和攻击力的态度,他像一把收在鞘里很久的剑,一旦出鞘,寒光逼人。
后排靠窗的位置,颜司卓端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脸上是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打完威慑牌,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知道大家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担心资源被挤占,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担心项目失败了要背锅。这些问题,我今天一次性给大家解决。”
做了这么多年高级经理人,顾青裴经手的事情林林总总,但是,有多少仅靠个人能力和所谓的一腔热血就能解决?
他深知管理的精髓。从根本上来说,管理者的权威来自于对利益的分配权,因此,掌握了利益,才能掌握人。
为了项目能顺利开展起来,顾青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人事权和财务权的上移。
接下来,他打出了安抚牌,每一条都精准击中了普通员工的痛点。
“第一,芯片业务线实行独立核算、独立运营。不占用现有业务的一分钱流动资金,不抽调任何一个核心岗位的员工。你们手里的业务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业绩考核标准不变,奖金池一分不少。”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第二,建立项目专项激励机制。项目组的员工,基础薪资比公司同级别高 20%,项目盈利后,额外拿出10%的利润作为团队奖金。如果有人愿意从现有部门转岗到项目组,薪资直接上调一级。”
这是一颗重磅炸弹。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层管理者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10%的利润分红,这在整个公司都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青裴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项目的所有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我已经向王总立下了军令状:半年内实现正向现金流,第一年盈亏平衡,第二年净利润增长20%。成了,功劳和利益是大家的;败了,我主动引咎辞职。”
全场哗然。
没人想到顾青裴会把自己的前途押在这个项目上。周明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原本以为顾青裴只是想借着新项目镀镀金或去王晋那里邀功请赏,没想到他竟然玩得这么大。
顾青裴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碾压式的强势:“周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顾青裴收回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我要说的就这么多。给大家三天时间考虑,愿意转岗的,今天就可以到陈秘书那里报名。三天后,项目组正式成立。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就散会。”
颜司卓最后一个起身,经过顾青裴的时候,脸离得很近,对他说了句:“顾总,精彩。”
威慑和安抚两套牌打出来,项目算是立住了。
散会后,顾青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林宇的消息跳了出来:“青裴,团队那边都谈好了,随时可以入职。”
顾青裴敲下两个字:“开工。”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顾青裴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在北京的时候,他也开过无数次这样的会,在原氏集团分公司那间能看见长安街车水马龙的会议室里,他化解过更尖锐的矛盾,拆解过更盘根错节的利益团体,甚至还应付过一个大老板硬塞给他的、全世界最棘手的 “刺儿头”。
那个刺儿头会在他开重要会议的时候一脚踹开门,会当着全公司的面跟他拍桌子吵架;也会在他应酬喝到吐的时候,一边骂他 “活该”,一边笨拙地给他递水。最后,也是那个刺儿头,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从熟悉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他以为自己逃得够远了。
可刚才站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看着台下或敬畏或抵触的目光,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穿着牛仔裤的少年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喊他一声 “顾总”。
顾青裴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超市水族箱里的生猛鱼类,贪恋着一点点氧气,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外套走出门,走廊尽头,周明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几个字飘进了他的耳朵:“……对,按原计划……柔佛码头那边……让他多拖几天……”
看到顾青裴出来,周明远眼神阴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重重地带上了门。
顾青裴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心里沉了一下。
他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颜司卓的消息。
颜司卓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老周正和柔佛码头的负责人坐在酒桌上,两人碰着杯,笑得一脸灿烂。
下面跟着一行字:“顾总,刚巧碰到。柔佛海峡的风浪,我帮你挡了一半。剩下的就看顾总了。”
顾青裴看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对付的只有老周这一只拦路虎。现在才知道,这片海域里,还藏着更深的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