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 第3章 柔佛海峡上的航船

滨海湾的风带着南洋特有的潮热感，穿过办公室半开的落地窗，将顾青裴桌上的一叠纸轻轻掀起。要在公司增加新的业务线，他要做周全考虑，每一种风险都要做完备预案。

顾青裴从不赌自己算不到的东西。

窗外，一艘艘驳船正拖着长长的尾迹，缓缓驶入柔佛海峡的窄口。很多人不知道，这条夹在新加坡岛与马来西亚柔佛州之间、最窄处仅600米的狭窄水道，才是东南亚半导体产业真正的生命线。

它不是独立的海峡，而是马六甲主航道在东南端分出的北支：万吨巨轮走马六甲主航道南下新加坡海峡，而载着晶圆、芯片的小型驳船，全靠这条浅窄的柔佛海峡往返于新加坡港与柔佛州的工厂之间。

要在这家老牌贸易公司里劈开一条新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难。

这家公司创办已久，原有业务板块间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派系，相互之间缠杂不清，生态系统处于微妙但脆弱的平衡之中。安于现状，尚能维持水面上的平衡，而新业务的切入可能会直接触发资源与权力的重新分配，这种震动可能让整个系统瞬时崩塌。

于是，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派系，在他提出芯片项目的第二天，就奇迹般地结成了同盟。

有些难听的话也钻进了他的耳朵里：有人说他是北京来的 “丧家之犬”，靠王晋的同情混饭吃；有人说他想拿公司的钱给自己镀金。

普通员工对于开展一个新项目的热情也不高。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不变” 才是最安全的生存法则，朝九晚五、按时发薪就是最好的日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开展新项目，争取王晋和Denise的支持和授权至关重要。这两周，他没日没夜地查资料、为项目可行性撰写了详尽的分析报告。

自打顾青裴来到新加坡以后，会定期照例向Denise汇报公司业务进展和财务情况，Denise省心多了，很少主动过问公司事务。

不过，听到顾青裴要增加业务线这么大的事情，她还是担心半生家业乘上一艘行驶在风口浪尖上的航船：“海事查验没个准头，芯片生意又这么敏感。王晋现在精力都放在国内，没必要冒太大风险吧。安安稳稳做熟门熟路的传统贸易，不是很好吗？”

顾青裴始终态度谦和，耐心地跟她解释公司的发展前景、项目的盈利空间和整条航线的合规备案、远洋保险、物流方案，条理清晰、事无巨细地解答她的疑惑。慢慢地，她也放下心来，不再劝阻。

在征求Denise意见之前，顾青裴已经把项目方案的电子版发到了王晋的邮箱。几天后，王晋的电话打了过来：“青裴，这个想法不错，芯片产品潜力大、附加值高，将来产生的收益确实有诱惑力。”

“嗯，王哥，如果这个项目顺利落地，我有把握，两年内就能给公司带来至少20%的净利润增长。”顾青裴的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向马六甲海峡的方向。

“很多人以为芯片都走新加坡海峡的大船，其实不然。柔佛州现在聚集了全球17%的封测产能，英特尔、AMD 的工厂都在那边，每天有上百艘驳船经柔佛海峡把芯片运到新加坡港中转。这条线没人做透，我们有机会。”顾青裴继续说。

“我知道柔佛近，但风险也更大。印尼和马来西亚各管一半，执法权扯不清。海盗专盯着这条线抢电子货，抢了就往柔佛的渔村一钻，新马两国的警察都管不着。还有印尼那边，政策说变就变，前年温州那个张老板，在巴淡岛投了三个亿建电子厂，刚剪彩就被封了门。咱们贸然进去，怕是要碰钉子。”王晋十分慎重。

顾青裴早有准备：“王哥，这些风险我都考虑到了。印尼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印尼华商总会的会长陈先生。他在印尼政商两界都有人脉，愿意做我们的中间人。我们可以采用合资的方式，让陈先生的公司占股 15%，负责当地的政策协调和安保问题。另外，我已经和 PSA 港务的安保部谈好了，他们的武装护航队全程跟运，再给每批货物投足额保险，把风险降到最低。”

“你考虑得确实很周全。” 王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松口，“不过，内部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老周他们几个可是明确跟我表态了，反对搞什么芯片业务，说这是不务正业，会分散公司的资源。”

“周总那边，我自有办法。” 顾青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商业里最稳妥的路，从来不是守着别人走过的脚印。等所有人都觉得安全了，机会早就没了。”

“而且，” 他话锋一转，“新业务我不会从现有板块抽调核心人员。我已经联系好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几个半导体专业的博士，还有我老同学的合作伙伴、之前在台积电的林宇，他愿意带技术团队过来。资金方面，我可以先拿出我个人的200万新币作为启动资金，等项目盈利了，再从公司的利润里扣除。”

“青裴，你没必要这样。” 王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动容，“公司再难，也不差这 200 万。这样吧，启动资金还是从公司出，我给你半年时间，如果半年以后没有任何进展，或者出现重大亏损，这个项目就得立刻叫停，到时候你可别怨我。”

顾青裴说：“王哥，你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南洋的风从来不会等人做好准备。它只会推着不肯走的人，掉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顾青裴很清楚，他现在就像一艘驶进柔佛海峡的货船：水浅礁多，两岸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稍有不慎就会搁浅触礁。但他没有退路——马六甲主航道早已被巨头们瓜分殆尽，只有这条被人看不起的浅窄水道，还给他留了翻盘的机会。

机遇往往就在无人问津处。

只是他不知道，柔佛海峡是否风平浪静，他这条航船到底驶向何处，除了王晋，还有一双偏执的眼睛早已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