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 第5章 天生猎手

颜司卓在颜家这一辈子弟中，是相当出挑的一个。

颜家是扎根马来半岛四代的广东华人家族，手里攥着马六甲海峡东岸最赚钱的 “最后一公里” ，从早期的帆船货运做起，目前在东南亚有自己的物流和仓储业务，实力不容小觑。

Denise是颜家同辈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备受宠爱，她的两个哥哥一个是搞艺术的“大才子”，一个是不着调的纨绔子弟。Denise本身不擅长经营，在嫁给王晋之后就逐渐淡出了家族生意，只管着这么个贸易公司。

目前，颜家生意全靠72岁的颜老爷子一手把持。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颜老爷子担心家族产业后继无人，常常对着祖宗牌位叹气：“ 君子之泽，果真五世而斩？ ”

直到颜司卓长大。

颜司卓是颜老爷子的长孙，他的父母常年在加拿大做策展人，因此，颜司卓跟着Denise这个姑姑的时间比跟自己父母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三个月前，颜司卓刚从麻省理工学院物流工程系硕士毕业回到新加坡。在MIT读书期间，他用课余时间帮家族重新设计了仓储物流系统，把运营成本降低了18%。

还有一次，回新加坡过暑假时，他主动要求去码头“体验生活”，每天穿着工作服和工人一起搬货，只用了一个月，就摸清了码头上的灰色地带和利益链条，不动声色地换掉了两个吃回扣的工头。

至此，Denise和颜老爷子都越来越看好这个孩子，也知道颜司卓的城府和手段比他父亲和那个不成器的叔叔加起来还要厉害。

整个颜家上下都清楚，未来的家业，迟早要交到颜司卓手里。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毕业后会直接进颜氏集团，结果他却主动找到 Denise，说：“姑姑，我想去姑父的公司历练历练，听说姑父从国内派来的顾总年轻有为，是个能人，我想跟着他多学点东西。”

不过，Denise把颜司卓安排到顾青裴身边的时候，因为有原炀这个“前车之鉴”，顾青裴顾虑颇多。先不说别的，出身于这种家庭的贵公子，要么娇生惯养，要么张扬跋扈，难免有点性格和脾气。

因此，到公司以后，他交代给颜司卓两件虽不要紧但非常琐碎、磨人的事情：整理近三年的海关报关文件、核对仓库的库存台账。

实际上，这也是顾青裴的一个“测试”，Denise既然把颜司卓交给自己，就绝不能大意。该怎么用他、怎么和他共处，顾青裴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分寸。

接到这种任务，他原本以为颜司卓可能会发火，起码也得抱怨几句。没想到颜司卓一口应了下来，一个月后，把两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放在了他的桌上。

报关文件按年份、国家、商品类型分了三大类，每一份都贴了彩色标签，一目了然。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小字标注了对应的海关编码风险点、当地海关的潜规则，甚至还有顾青裴接下来要走的芯片运输线可能会遇到的查验问题和应对方案，非常严谨。

库存台账更是让顾青裴对颜司卓另眼相看。他不仅把所有的账目都核对得清清楚楚，还在最后附了一张清单，上面列了三个仓库管理员偷偷倒卖货物的记录，包括时间、数量、买家，甚至还有他们走账的银行流水。

而这三个人，全都是周明远的亲信。

这两件事办得远超顾青裴的预期。顾青裴越来越欣赏颜司卓的能力，可也产生了一点戒心—— 他发现自己很难看透这个年轻人 。

同为世家贵公子，如果说原炀是一汪浅水，那颜司卓就是一个深潭。

今天，颜司卓发来的信息显然让顾青裴有些意外。平心而论，他刚到新加坡，在公司尚难立足，跟颜家更是没什么交情，颜司卓为什么要帮他留意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 “刚巧碰到” 周明远和码头负责人吃饭？又为什么要来提醒自己？

颜司卓今天的举动，与其说是一根免费的橄榄枝，顾青裴更愿意理解成：颜司卓想卖自己一个人情。

而人情这种东西，没有明码标价，欠的时候容易，还的时候就难了。

因此，在第一批货入关之前，顾青裴把相关手续和文件亲自仔细核对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可三天后，还是出事了。

一大早，林宇火急火燎地给顾青裴打来电话：“青裴，坏了！我们第一批晶圆昨晚刚到码头就被扣住了，说我们的原产地证明有问题，不让清关。”

“妈的，肯定是周明远的手笔。” 顾青裴拿起外套，“走，我们去一趟码头。”

码头的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柴油混合的刺鼻味道，巨大的集装箱像一座座小山一样堆在岸边。

看到顾青裴进来，码头的李经理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假笑：“哎呀，顾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经理，我就开门见山了。” 顾青裴把报关单放在他桌上，语气平静，“我们这批晶圆的手续齐全，为什么不让清关？”

李经理拿起报关单，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叹了口气：“顾总，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上面有规定。最近海关查得严，您这批货的原产地证明有点模糊，我们得核实清楚才能放行。您着急也没用，不如回去等消息，核实清楚了自然会通知您。”

顾青裴明白，这是“欲加之罪”，便问李经理：“等多久？”

“不好说，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个月也有可能。”林宇急得团团转：“青裴，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等一个月吧？生产线马上就要空转了！”

顾青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停泊的货轮。为了这个项目，他前几天刚跟港务局的一个负责人吃过饭，沉思片刻，便给这位负责人打了电话。可对方语气支支吾吾，听起来十分为难：“青裴，不是我不帮你，上面打过招呼了，这批货必须严查，我实在是不好插手啊。”

挂了电话，站在热带炙烈的阳光下，顾青裴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颜司卓那张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这天是周六，颜司卓穿着一件白色麻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块款式低调的百达翡丽腕表，表盘泛着内敛的光泽。海风将他的发丝吹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高大俊朗。

他眉骨生得很高，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恰好能掩住眼底的真实情绪，脸部线条干净利落，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礼貌的弧度。

“顾总，这么巧？” 颜司卓下车，笑着说，“我来码头看看货，没想到碰到你了。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顾青裴看着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巧合。颜司卓早就算准了，一直在等着自己走投无路时出现。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利益最大化就是损失最小化。

项目刚起步，第一批货就被压住，不仅会影响对下游客户的交付时间和公司口碑，还会打压士气，使得原本就持摇摆态度的员工打退堂鼓。若周明远再借题发挥，项目想开展下去就难上加难。

“确实遇到点麻烦。” 顾青裴没有隐瞒，“我们的货被扣在码头了，李经理说手续有问题，不让清关。”

“哦？还有这种事？” 颜司卓故作惊讶地说，“这里的负责人是我爷爷的老部下，我来问问吧。”

说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语气随意地说：“陈叔叔，我是小卓。有点小事麻烦你，我姑姑公司有一批货在你们码头被扣了，手续没问题，你帮忙打个招呼，让他们放行吧。嗯，我爷爷身体挺好的，过几天我去拜访您。”

他挂了电话，笑着对顾青裴说：“搞定了。陈局长说马上给李经理打电话，顾总一会儿过去办手续就行。”

顾青裴心里一沉。果然，颜家的影响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看向颜司卓，语气诚恳：“司卓，今天谢谢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还。”

“顾总太客气了。” 颜司卓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顾总不用放在心上。都是自己人，姑父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了，明晚顾总有时间吗？我请顾总喝一杯，我对这个项目挺感兴趣的。”

虽然顾青裴不想和颜司卓走得太近，但毕竟拿人手短，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好，地方你定，我请客。”

这一刻，顾青裴竟然有种感觉：自己才是被“测试”的那一个。

颜司卓应了一声，又露出他的招牌笑容，迈上车的动作能看出黑色休闲西裤下的腿修长却十分有力量感。

宾利缓缓驶离码头，林宇回过神来，小声说：“青裴，这个颜司卓……不简单啊。”

“没有办法，现在就算明知是陷阱，我们也不得不跳。先去办清关手续，把货拉回来再说。”

顾青裴明白了，周明远只是颜司卓借力打力的棋子。

颜司卓就像一只潜伏着的猎豹，目光早已锁定猎物。而优秀的猎手，会一步步诱导猎物掉进陷阱。

然后，一击即中。

“他真正的目标，是我。” 办完清关手续回去的路上，顾青裴暗自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