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砚熹正乖巧地握着筷子坐在桌前,耐心等待哥哥亲手煮的长寿面。听见哥哥问话,他抬起头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他们带我去茶楼听戏,偶然遇到一位颇有意思的人,叫沈瑜。因着一点意外,同他聊了几句。”
褚砚丞舀起一勺滚热的汤冲开佐料,将面条捞进碗中,又铺上翠嫩的小青菜与圆润的荷包蛋,轻轻端到弟弟面前:“小心烫,先吹吹。怎么个有趣法?听陈、周两家的小子说,你似是放下了。”
褚砚熹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应道:“嗯,都想明白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这些旧事。”说话间,他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褚砚丞这个做哥哥的,将弟弟这般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信任是最难得的,他既能把那等不便言说之事讲与那位沈家少爷,那人怕是对自己这弟弟来说有些特殊啊。可见他这般懵懂模样,便知他尚未察觉自己的这份。思及此,褚砚丞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愿点破。毕竟这份特殊能不能发展成感情,两个男性的感情又能走到哪一步,谁都说不准。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弟弟将一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
待到兄弟二人将要各自回房歇息时,褚砚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哥哥说道:“哥,我没料到今年会下雪,温度会降得这么快。原定这周日去济民私塾送冬衣的,可看这天气……你明日不是休假吗?能否代我走一趟?明日我得随爹去见白家那位老爷子,听闻人家是特地从上海赶来的,爹身为商会会长,礼数上不可推脱。所以送冬衣这事,只好劳烦你啦,我的好哥哥。”说罢,他笑嘻嘻地摆摆手,转身离去。
褚砚丞望着弟弟轻快的背影,低笑一声:“你倒是会给我派差事。”
次日,济民私塾。
褚砚丞端详着眼前这栋朴素的平房,略一沉吟,抬手轻叩门扉,却迟迟无人应声。
他遂吩咐随行下人:“你们在外稍候,我进去看看。”言毕,自行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作响间,孩童清亮的读书声如溪流般涌来:
“吾愿吾亲爱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
“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
“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
“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
“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
“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
“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随后,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徐徐响起:“孩子们读得真好。那大家可知这段文字是何意?”
“不知道——”稚嫩的回应参差响起。
“那先生讲给大家听,可好?”
“好!”
“这篇文章出自李大钊先生笔下,题为《青春》。1916年,李大钊先生二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华。他眼见家国沉沦、民生疾苦,渴望以文字唤醒沉睡的中国,唤醒中国的青年,唤醒民族的未来。他期盼中国能挣脱腐朽颓靡的困局,打破麻木僵化的思想,为黑暗中的神州撕开一线天光。李大钊先生深知,青春是炽热的,青年是注入暮气沉沉之华夏的新鲜血液,是希望,是明天。唯有青年觉醒,中国方能觉醒,才会有前仆后继的志士甘为救国倾尽所有,不惜生死。”
………
这番话如一枚火种,猝然落进褚砚丞冰封已久的心湖。后面先生再言何语,他已听不真切,只恍惚想起,曾几何时,自己也怀着一腔热血,愿为庇护一方百姓倾尽所有。可浸淫在腐朽麻木、无所作为的国民政府日久,他早已明白,空有“热血”护不住黎民,更护不住至亲。于是,他只能在名利场中周旋苟且,唯一支撑他的,只剩那一点私心——护得父亲与弟弟周全。
不知在院中怔立了多久,待他回神,只听那温润嗓音再度响起:“好啦,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褚砚丞闻声抬眸,望向那扇徐徐开启的屋门。一位身着藏蓝长袍、颈绕白色围巾的青年迈步而出,一副银边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镜片下是一双含笑的明月眸。
“您好,您是……褚家大少爷褚砚丞吗?”那青年急步上前,人未至,一缕清淡的墨香已悄然拂来。
他走至褚砚丞面前,微微倾身,姿态谦和:“有失远迎。在下苏翊棠,是这济民私塾的先生,也是此间负责人。您……是砚熹少爷的兄长吧?这是……?本以为今年仍是砚熹少爷来。是否让您久等了?快请正堂用茶——只是平日不曾备什么好茶叶,还望您屈就喝杯热水。”
说着,苏翊棠便要领褚砚丞往左侧西屋去。褚砚丞却打断他的客套,直言道:“先给孩子们分发冬衣吧。”
苏翊棠闻言点头,连忙敞开私塾大门,招呼孩子们一同搬运物资。
待每个孩子都领到冬装后,苏翊棠柔声道:“大家先回屋歇息片刻,可好?大哥哥为我们送来冬衣,我们是不是该知恩图报?先生是不是也该好好谢谢这位哥哥?”
孩子们齐声应道:“是!”随即欢快地散去。
褚砚丞对司机简单交代:“你先带车回去,我稍后自行返家。”
苏翊棠再度侧身相邀:“您难得莅临,褚家这几年一直关照这些孩子,无论如何,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褚砚丞不再推辞,随他步入屋内。
目光扫过室内陈设,虽简陋却处处整洁,心中暗叹:这位苏先生,是个于清贫中不失风骨之人。
再想起他课堂上一番慷慨之论,褚砚丞不禁暗忖:有如此见识胸襟之人,又怎会是庸碌之辈?千般思绪萦绕心头,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轻抚茶碗,浅浅啜饮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