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城 第3章 第3章

镜前，沈瑜缓缓卸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铜镜映出他指尖轻抚过眉梢的动作，脂粉如细雪般簌簌落下，原本的容貌渐渐显露——肌肤透出久未见光的瓷白，眼尾微垂，清冷中透着若有似无的魅惑，眉眼间破碎却又凝着一股韧劲儿，像是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竹。

他望着镜中的沈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自那以后，《天仙配》和她，都成了不能提的旧事。说起来，五年光阴如水逝去，心智也成长了许多，其实从始至终，那都不是一种喜欢，或许是长久的陪伴带来的依赖，亦或是我将自己对于母亲的感情投射在她的身上。可这些变化，我既无法向父亲和兄长坦言，也寻不到时机与朋友细说。直到今日，又一次听见这首《天仙配》……时间真得很奇妙，它理顺了感情的错位，却也带走了父亲曾经的硬朗。”

沈瑜将最后一点胭脂拭净，收拾清爽，这才从容转身，对坐在屏风旁的褚砚熹温声道：“世事无常，令尊的身体既已不如从前，为人子女，自当多陪伴左右，莫待来日空悔。夜已深了，听闻今日是您生辰，不如早些回家，陪陪令尊与令兄。想必他们正盼着您回去。”沈瑜的声音里既不带着讨好，也不显疏离。

褚砚熹闻言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衬衫：“也好，那我便告辞了。今日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无妨，能当一回褚小少爷的解语花，是沈某的荣幸。我送您。”沈瑜含笑将他送至茶楼门口，夜风微凉，他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低声对车夫嘱咐：“太平南路，褚府。”又塞了一枚大洋，轻声道：“路上稳些。”

随即抬头对褚砚熹轻声道：“小少爷，有缘再会。最后，祝您生辰安康。”说罢微微颔首，转身步入茶楼，衣袂拂过门槛，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少东家，今日是我们疏忽，若不是您在，恐怕真要得罪那三位少爷了。我们一定引以为戒。”掌柜见沈瑜送客回来，连忙上前告罪，额角沁出细汗。

沈瑜摆了摆手，语气清淡如常：“意外而已，不必矫枉过正，但今日之事须当教训。大家都累了，收拾完便早点回去歇着吧。”

掌柜躬身连声应下，又忍不住低声道：“少东家，没想到那三位少爷，倒不似传闻中那般不讲情理。”

沈瑜闻言，眼前掠过褚砚熹立于院中时微蹙的眉宇，以及他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识的轻颤，嘴角轻轻一扬：“人总会变的，不可一概而论。况且事出有因，未必如外界所传。不过，日后大抵也不会深交，都散了吧。”说罢转身踏出门外，离去的身影渐渐融进微沉的夜色里。

再说褚砚熹回到家中，见客厅仍亮着一盏昏灯，暖黄的光晕从门缝漏出。他快步走去，就见兄长褚砚丞倚在沙发里，一手支额，眼睫微合，案几上还摊着折起的报纸。他嘴角微起——果然如沈瑜所言，他倒像个能掐会算的。

不过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已笑嘻嘻的凑到哥哥身边坐下，故意扯了扯褚砚丞的袖口：“哥，今天回来这么早？就为了等你英俊潇洒的弟弟我回家？”

褚砚丞睁开眼，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得意样，好笑又无奈地拍开他的手：“是是是，等你等得快睡着了，不就为盼我这宝贝弟弟回来？”

“你不是传话回来说有事处理？我和爹就先吃了。爹本来执意要等你回来吃长寿面的，但天色实在晚，我哄了他先去休息。面都抻好了，今年就由我给你煮一碗吧。”说着起身往厨房走，背影略显疲惫但脚步依旧沉稳。

“哟，难得呀！我居然有口福尝到褚大少的手艺？可别把我毒着喽，我可从没听说你会下厨啊！”褚砚熹一边调侃一边跟进去，倚在门框上看兄长动作。

褚砚丞瞥了弟弟一眼，利落地卷起袖子，烧水、下面、盖锅，一气呵成，慢悠悠道：“你出生前爹娘常外出跑生意，我若不会做饭，早饿成干儿了。”语气平淡，却透出几分年长者的宠溺。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可就等着品尝褚大少的杰作啦！”褚砚熹拿起筷子，乖乖坐到桌边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褚砚丞搅了搅锅中的面条，又添一勺冷水，放入青菜，卧了个荷包蛋。趁着水未滚开，他一边往碗里调佐料，一边随口问：“不过今天怎么这么晚？陈家和周家那两个小子早就回去了，什么事绊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