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砚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苏先生,我便开门见山了。方才在院中等候时,有幸旁听您一堂课,受益匪浅,却也生出几分困惑,想向您请教。这些疑问其实已困扰我多时,只是我一直不愿深究。今日既得此机缘,便想借此机会一吐为快。”
“褚大少爷言重了,能为您分忧,是苏某之幸。您但说无妨。”
褚砚丞不再迂回,径直道:“如今的中国依旧风雨飘摇,外患未平,内乱不止,国民政府庸碌无为。孙中山先生虽曾引领革命,却也难阻军阀割据之势。自孙先生逝世,内部更是腐坏不堪。放眼当下,中国依旧看不到出路。而您方才在课上,却仍向这些少年灌输‘青春’与‘希望’。您难道不担心,等他们真正看清这满目疮痍的世道,在外头撞得头破血流,甚至食不果腹之时,又该如何自处?我自然明白,中国需要清醒之人,需要新血去改变现状、创造未来,可那一切离我们太遥远了,先生。您就不怕他们有一天,会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希望,白白牺牲吗?”
苏翊棠注视着眼前这位在外雷厉风行、冷面示人的褚家大少爷,看着他眼中满溢的迷茫、痛楚、挣扎,以及那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静默片刻,苏翊棠方缓缓开口:“褚少爷,我与您素无深交,除了外界传言,对您的了解大多来自令弟砚熹。在他口中,您是支撑令尊的臂膀,是他心中无所不能的英雄。我不知您经历过什么,但从砚熹少爷身上可见一斑——他虽偶有任性,却真诚善良、重情重义,这些品质弥足珍贵。能教养出这般性情的弟弟,您与令尊所承担的重担,可想而知。外间或传您是不近人情、自私自利、短短几年就靠雷霆手段坐上总务部秘书的褚大少爷,然而未经他人之苦,莫论他人之择。您已做得足够好。如您所言,如今仍是乱世,褚家能屹立至今,您能护得家人周全,实属不易。至于牺牲——”
他语气一凝,目光灼灼:“我苏翊棠在此立言:若真有需要牺牲的那一日,必是我这个做先生的,挡在孩子们前头!中国再也经不起倒退,牺牲又何惧?只要我的血、我的命,能唤醒哪怕一人,便不算枉费!褚少爷,只要迈出一步,总不会比现在更糟,您说是不是?”
褚砚丞未曾料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先生,竟能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一时心潮翻涌,几乎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已无需多言,饮尽杯中水,便起身告辞。
归途之中,褚砚丞反复回味苏翊棠的话语。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冲动——连他自己,都已将自己视作传闻中那般自私势利之人,连自己都质疑如今的自己。而苏翊棠一席话,却如春雷惊冰,在他心中裂开一道缝隙。那话语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入心田,在未来的岁月里,静默生长。
推开家门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只见父亲笑呵呵地坐在主位,赵管家与弟弟正手忙脚乱地将菜肴端上桌。这一刻,褚砚丞心头一软:父亲安在,弟弟无忧,所在乎的人皆在身边,已然足够。
褚砚熹一抬眼见他回来,立刻扬声:“哥!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不愧是我哥,鼻子真灵,踩着饭点就进门!赵婶今天做了你最爱的豆腐涝,香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啦!”
褚砚丞一边洗手一边应道:“嗯?骂我属狗鼻子?那你和爹呢?骂人倒把自己也绕进去。”
坐在中间的褚老爷子笑骂:“两个臭小子,别拿我寻开心了,快动筷子,菜凉了就辜负赵婶一番辛苦了。”
褚砚熹这才收起玩笑,转而又问:“冬衣今天送去了吧?见到苏先生没?我跟你说,他可是我挚友,我最爱同他闲谈!和他聊天是不是总有茅塞顿开之感?”
褚砚丞望着弟弟发亮的眼睛,脑海中浮现苏翊棠从容的身影,不由颔首:“苏先生的确思想深刻、心怀理想,是个温暖之人。”
褚老爷子见兄弟俩又要聊开,忙打断:“诶诶,阿丞、阿宝,吃饭就好好吃饭。你俩这架势是要聊到菜凉吗?说话可以,别耽误吃饭,不然赵婶白忙一下午。”
两兄弟异口同声:“好嘞,爹。”随即乖乖捧碗吃饭。褚老爷子这才笑眯眯地享用起来。
褚砚丞咀嚼着饭菜,望着身旁的父亲与弟弟,心中暖意涌动:世间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围桌共餐更值得珍惜?外头的名利权位,终究抵不过此刻的灯火可亲。一念及此,他忽然释然——那些无谓的纠结与自责,不如就随风散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