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42章 争执

夜深无人时的争吵仿佛不曾存在过，天光大亮，婢女小厮忙着收拾物什搬上马车。

因着昨夜的缘故，宋云砚睡得并不踏实，做了整夜光怪陆离的梦，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

她端坐在马车上，挑起车帘往外看，季霖策正同相熟的朝官告辞，丰神俊朗的脸庞上，全然不复昨夜那阴沉渗人的模样。

她叹气，昨夜的事就这样揭过，到底不清不楚，眼下才成婚，如若心中留下芥蒂，岂不是得不偿失。

该是把这事说开为好，她垂首抿茶，斟酌着字词打腹稿。

不多时，季霖策上车，嘴角噙着笑，手上拿着一包清甜的点心，随手搁在小案上。

宋云砚倒壶热茶，温声调笑几句，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开口，将打好的腹稿缓缓道来。

哪料赵韫两个字才说出口，就被季霖策打断了。

季霖策神情一僵，无奈开口，“夫人，莫再提他了。”他丝毫不想记起昨夜，那股子想将人永远留在身边的冲动并未消散，仍旧在身体里静默流淌。

宋云砚觑着他的脸色，若无其事岔开话头，转而提及围猎和骑马。

季霖策神色稍霁，打开随手搁下的油纸包，“回京路长，你先垫垫。”

宋云砚颔首。

夫妇二人一路各怀心思，默契的没有再提昨夜。

午后，宋云砚缩在躺椅上，耳畔的嗓音低沉，晒着日光阖眸昏昏欲睡。

季霖策则枕着手，侧目细细瞧着她，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秀气的眉头微蹙，似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他不由得凑近些，俯身将人抱起，轻手轻脚把人放在床榻上。

宋云砚不安分地蹭在人颈侧，乌黑的发丝垂落，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季霖策把玩着那缕发丝，倏地笑了。

皇后娘娘的赏花邀帖，正是这时候送来的，明黄的拜帖上，烫金流纹在日光下夺目。

上面写着，三日后，邀诸位名门贵女，入宫吃茶听戏。

季霖策看过，将拜帖放在夫人枕边，叮嘱管家看顾好人，方才起身换了衣袍，往锦衣卫值房去。

宋云砚这一觉睡到天际昏黑，周遭黑暗无边无际，身侧空无一人。

她翻身坐起，这才看到窗外檐下挂着的灯，橘黄的烛火驱散满屋静谧，暗舒口气，连声唤人。

春枝夏萤闻声而入，摆好饭菜，小心打量着主子的脸色，“大人留过话，教夫人不必再等，自行用饭便是。”

宋云砚淡淡嗯声，全无异样，只吩咐留一份饭菜温着。

纵使事务杂多，前些时日大人总还会归家，陪夫人用饭，怎今日这般反常。

主子之间氛围微妙，连带着婢女小厮，做活都格外小心。

宋云砚自是看到了枕边的拜帖，打发人回宋府问问两个小妹可有收到。

三日转瞬即逝，季霖策早出晚归，夜里睡在书房。

宋云砚连这人的面都见不到，也遣小厮递话，然这人只道事务缠身，抽不开。

她无法，只得随他去，好在这日子，除此之外无甚变化。

这日一早，她换了身浅紫的衫裙，方才同等候的两个小妹，一同入宫。

宋氏姐妹三人，只余四姑娘宋云凝尚无婚配，相较其余两个，神情紧绷，攥着啊姐的衣袖不肯松开。

“你这么紧张作甚。”宋云砚失笑，这几日的不快一扫而空，“咱们家已有两桩婚事，一桩是赐婚，一桩是与皇室宗亲，断然不会再有一桩。”

虽她也不大明了，皇后缘何会将拜帖送到她这个成婚妇人的手上。

这话显然安抚了宋云凝，她拍拍胸脯，说着那就好。

照例搜查过后，宫人引着姐妹三人往御园中去。

园中花栽错落有致，清香扑鼻，几个姑娘衣着华贵，钗玉满头，正说着什么，余光瞥见宋氏姐妹，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季夫人么，怎还来相看，莫不是季大人不入眼？”

“瞧你这话说的，人宋大姑娘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寻常人岂能入眼。”

说到这，几位姑娘掩唇轻笑，落入耳中尤为刺耳，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下人，将夫妇二人不合说了出去。

宋云砚按住忿忿不平的小妹，若无其事踏进，往湖边的亭阁去，端正向皇后行礼。

亭阁内，纱帘横飞，秦斐和卫霜伴在皇后左右，秦斐嫌恶的撇开眼，卫霜淡漠的神情一如往常，很难瞧出什么，皇后披着明黄的氅衣，时有咳嗽。

“不必多礼，快过来坐。”她略略颔首，示意三人过来坐，“新婚夫妇，拌嘴在所难免，没什么过不去的。”

宋云砚应声而坐，眉眼平静，仿佛这些姑娘们口中议论的，不是她。

宋云凝忿忿不平，“阿姐，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宋云念眨眨眼，拉拉四姐姐的衣袖，“解释不清，没人会信。”只会越描越黑。

“随她们去就是。”宋云砚捏块点心尝，浑然不在意，“闲谈而已，过几日就淡了。”

闲时的谈资多是这类，不足为意，过两日就好，更何况今日的头等事是替几位王爷相看，闹大了只会更讨人嫌。

不过那多嘴的下人，如不惩治恐有祸事。

搭好的戏台上正咿呀唱着，长袖轻舞，唱了一出又一出。

直至明日高悬，临近午时，皇后忆着来请安的人，目光缓缓扫过，心中有了计较。

流水般的珍稀菜肴摆了满桌，吃饱喝足后，宴席方散。

宋云砚同两个小妹，在宫门口告辞，叮嘱五妹妹宋云念，这几日好生休息，安心备嫁，目送二人上了马车离去。

打道回府时，途径青雨巷时，马车倏地停了，茶水溅了一身。

她扶好茶盏，不待发问，车夫回禀，“夫人，有位锦衣卫的赵大人求见。”

锦衣卫的赵大人？赵韫？她眉头紧皱，“不见。”

孤男寡女不说，季霖策知道了难保不会生气，两人之间本就微妙，岂不是雪上加霜。

车夫得了回话，马车缓缓行驶。

哪料没走出几步，马车外那人扬声道，“求夫人帮我！”

沙哑的嗓音暗含乞求，赵韫攥紧了拳头，浑身颤栗。

季霖策身居高位，打压他轻而易举，照此以往，这锦衣卫就没他立足之地了。

诚然他可以靠宋云砚相助，一家衣食无忧，可这终归不是久远之法。

深思熟虑之下，这才求到宋云砚面前，记忆中的宋家姑娘，温润良善，绝不会置之不理。

细碎的风裹着寒气奔走，吹起赵韫的衣袍，掀开车窗一角。

宋云砚沉默着听他说完，面不改色瞥一眼春枝，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春枝会意，她会趁着采买的空闲，去见这位赵大人。

马车一路回到季府，宋云砚仍在琢磨这事，春枝办事向来稳妥，便是去寻人也会挑个无人的所在，季霖策怎会这么快知晓。

今日又碰上了赵韫，莫不是……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只觉棘手无比。

不出所料，季霖策正在厅堂中等她，眉眼温润，嘴角噙笑，全然不复前几日的冷淡，问她宫中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这诡异的变化，宋云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讲了今日的戏班子，和唱的几出戏，坦言相待，“我回来时，遇上了赵韫。”

面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季霖策站起身，黑沉的眼眸盯着她，嘴角绷直，“我说过，不要再见他。”

宋云砚平静地重复，“我是遇上了他。”难不成出门会遇上谁，也能由她说了算？

季霖策恍若不闻，一把将人拽到跟前，捏着下颌抬起她的脸，姣好的面容直直映在眼底。

脑海中浮现的，是闲谈时无意瞥见的，赵韫暗暗向往的眼神，那种觊觎的眼神，教他怒不可遏。

“那夫人就别出门了，衣食无忧的留在家中，岂不是更好。”

他的嗓音极轻，如羽毛般划过。

宋云砚大骇，剧烈地挣扎，“你疯了不成。”

这点力道微不足道，季霖策钳制住她的手，缚在身后，眉眼极冷，呵斥周遭人滚出去。

春枝闻言就要上前，反被几个婢女小厮手忙脚乱的拉了出去。

厅堂重归寂静。

宋云砚整个身子都贴着季霖策，胸膛起伏不定，挽好的发髻凌乱，发丝垂落，肩膀处的衣衫破了个指头大小的洞，衣领散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闭了闭眼，席面上那些刺耳的话乍响，颤声问他究竟想怎样。

什么京城第一才女，什么季大人年轻有为，统统都是笑话。

这人黑沉的身影压下，将她从头到脚笼罩着，面容无甚表情，漆黑的眼眸中的些许戾气，仿佛要将她吞没，教她沉入水底，不得脱身。

似是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刺痛，季霖策沉默着，松开了桎梏。

宋云砚站直了身，裹了裹衣衫，拨开两侧的碎发，浓密的眼睫轻颤，“你想把我困在家中，绝无可能。”

她不明白，她甚至连赵韫的面都没有见，事情怎会发展到这地步。

但她不会退让，好声好气的解释几遍已是极限，怎可能会困在家里。

许是她语气过于坚定，季霖策神色稍霁，却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外面人多眼杂，且刺杀案尚未理清，夫人还是留在家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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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