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43章 困住

檐下昏黄的灯笼晃了一宿。

夫妇二人和衣躺在床上，紧紧相贴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争吵过。

宋云砚阖眸，佯装安睡，杂乱的思绪纷飞，扰得她静不下来，毫无困意。

身后紧贴的人，胸膛一颗心怦怦跳得奇快，粗壮的手臂箍在腰间，愈发收紧，温热的吐息喷在耳侧，染红了耳根。

她蜷缩着手指，寝屋中无声无响，似是连身后那人的气息也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睡着，恍惚间脸颊贴上柔软，一触即分，酥酥痒痒的，翻个身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身边早已凉透。

入目皆是灰蒙蒙的，晨昏不辨，宋云砚翻身坐起，茫然地四下张望，起身大力推开窗。

院中四角都点着灯，春枝夏萤同两个婢女说着话，一个是见过的喜鹊，另一个脸生，似是不曾见过。

春枝眉头紧锁，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宋云砚抿唇，扬声唤人进来，端坐在妆镜前，理着思绪，事要一件件来办，急不得。

季霖策既不想说清这事，就此揭过，那就随他去罢。

至于赵韫，横竖银两没断，锦衣卫走不通，寻个法子去禁卫军和护卫军也好，总归是条出路。

还有寒枫学堂，春闱将至，该多拨些银两，天下考生相聚于京，名下的杏满楼的酒水饭菜，也该便宜稍许，混个好名头。

思及此，她抬眸，瞥见魂不守舍的春枝，奇道，“这是怎了，那婢女难不成为难你了？”

这倒是奇了，春枝跟在她身边也有七八年了，随她掌家管事得心应手，怎连个婢女也打发不了。

春枝欲言又止，“夫人，你有所不知，大人他…他教那两个看住夫人，不许夫人出门。”

那两个婢女会些拳脚，绕是春枝，也无法带着夫人，安然无恙的离开。

手中的胭脂跌落，鲜艳的颜色在木板上尤为显眼，宋云砚瞧着镜中，眼底满是红肿乌青，潋滟的桃花眼木然无神。

她原以为季霖策只是说说罢了，哪成想，这人竟真的这样做了，可她怎会甘愿困在家宅里。

“不急。”宋云砚沉吟片刻，平静道，“让冯管事把下人都带去前院。”

她研墨提笔，取了空白的纸写了几笔，余光瞥过屋外的两个婢女，塞在春枝手上，扬声说着，馋尚酥阁的殿下，教春枝去买一些。

春枝和喜鹊结伴走远，夏萤也替夫人挽好了长发。

宋云砚换了身灰白的衫裙，款款往前院去，随口问跟上来的婢女名字。

“奴婢名唤喜鸢。”喜鸢毕恭毕敬答道，寸步不离跟着夫人。

齐整的前院里，婢女小厮，仆役粗婆，连同冯管事和厨娘，尽数立在院中。

夏萤搬来椅子，宋云砚慢条斯理坐下，“进门时我曾说，你们如往常行事，我也懒得同你们过不去。”

“可你们非要寻事，就莫怪我不留情面。”她的目光扫过一圈，“谁在外乱嚼舌根，不如主动坦白，省的连累旁人受罚。”

她和季霖策争吵的事，闹到深宫里的皇后都知晓的地步，怎会无人捣鬼。

此话一出，底下仆役面面相觑，低声说着什么。

少顷，左侧一婢女扬声，忿忿不平道，“夫人缘何如此说，有没有这个人岂不是全凭夫人说了算。”

“夫人不过是想拿我们立威罢了，何必冠冕堂皇。”那婢女嗤笑，昨夜夫妇二人又吵架了，纵是新婚，夫人貌美聪慧能如何，大人厌了夫人，这府中便不由夫人说了算不得。

“想罚我们，得大人来才行。”

宋云砚懒懒地掀起眼皮，睨这婢女一眼，“这么说，你是知道些什么了？”

那婢女梗着脖子摇头。

“好啊。”宋云砚嘴角扬起，“敢情诸位，都没把我放在眼里，既如此，那就换一批就是。”

冯管事惊得满头大汗，上前不由分说给了那顶嘴的婢女一巴掌，赔笑着解释，“这是才入府的，夫人莫怪。”

“这几日外出采买的，就这么几个，夫人如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冯管事点了几个人，讪讪笑道。

宋云砚颔首，耐心所剩无几，教人先按住打顿板子，再论其他。

出列的四个人对视一眼，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按在长凳上，一棍棍重重打下。

顷刻间，尖叫痛哭咒骂，不绝于耳。

宋云砚勒令众人不许离开。

冯管事张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几个胆小的婢女抱成一团缩着，垂下脑袋不敢看。

十板子下去，四个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了个干净，嚼舌根这事都有，甚至连相互的家世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直至三十板子打完，这四人已然是气若游丝，面色惨白，连说话的气力也无，奄奄一息趴在长凳上，腰臀血肉模糊，鲜红染透了衣衫。

“行了，抬几位下去罢。”宋云砚摆摆手，教冯管事莫要在伤药上克扣，“望诸位谨记，我是你们大人明谋正娶的夫人，如你们不服我，也可去请你们的大人来。”

她着重咬着你们的大人几个字。

底下一众仆役都变了脸色，围观一场受罚，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如纸，纷纷应声，再无异议。

任谁都知道，若是大人来管，恐不只是一顿板子就能化解得了的。

一番恩威并施后，宋云砚掩唇清咳，缩了缩肩，抬首瞧一眼天色，暗道都马上三月了，这风怎还这样冷。

如此想着，她起身回屋，横竖出不了门，不若好生歇息。

她窝在窗下的塌上，卷着被褥，翻开话本，随意看着，待困倦袭来时，陷入沉睡。

妍丽的人微微侧首，巴掌大的小脸隐在散乱的发丝终，衣领松垮，手中的话本被风吹得哗哗响，旁侧的小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

下值归家的季霖策，大步踏进屋内，映入眼帘就是这样一幕，烦躁的心稍稍安定些。

他大步走近，俯身细看，抬手想拂开碎发，又恐惊扰她，动作格外轻。

哪料手指触及人柔嫩的脸颊，火烧般的烫让他不自居缩了手。

季霖策拧眉，大力关上窗扇，弯腰抱着人放在床上，吩咐小厮快去请医师。

宋云砚似有所感，缓缓睁眼，混沌的眼眸尤有一丝茫然，回神瞧清是季霖策，复又阖上眼眸。

季霖策捏着她的脸颊，俯身凑近，咬牙问她，“你故意的？”

话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他今早吩咐不让他出门，短短一日就染了风寒。

这样冷的天，窗扇大开，不是故意的又是何为。

闻言，宋云砚掀起眼帘，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眸光盈盈，嗓音极轻，“那大人会怜惜我么 ？”

想困住她，绝无可能。

季霖策一眼看穿她，手上用力，黑沉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正欲开口，屋外响起了叩门声。

冯管事的声音自屋外响起，“大人，宋家公子来了，称宋太师思女心切，想接夫人回去一趟。”

季霖策冷笑，开口便要拒绝。

宋云砚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脖颈，贴上他的唇，将未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季霖策身形一僵，贴上来的唇炙热，似要将他整个人也点着，僵硬的手迟缓地抚上面前人的后背，按住她的后颈，压着人在床铺上，口齿交缠。

宋云砚眼睫轻颤，趁男人意乱情迷时，猛地翻身，骑在季霖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捂住他的嘴，提高嗓门，“请他过来。”

冯管事不疑有他，应声而去。

话音将落，宋云砚腰间就被人重重一捏，酥痒的感觉席卷全身，她打个激灵。

季霖策漆黑的眼眸愈发深沉，腰间用力，二人瞬间上下颠倒。

男人俊朗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幽深的眼眸似要将人淹没，宋云砚咽了咽口水，抬起胳膊环着男人的脖颈，浅笑盈盈，“大人不会真要困住我罢。”

季霖策哑然，泄愤般咬在人白皙的脖侧，耳畔痛呼连连，他这才松口，闷声问过，“那你还会回来么。”

二人间的问题不清不楚，昨夜的争执尤在耳边，这会儿的亲昵算不得什么。

宋云砚沉默，不待她答话，屋门又被叩响。

“阿姐，姐夫？”宋云锦试探着问，“阿姐，我来接你。”

宋云锦之所以会来，自是因着今日春枝，送出去的信。

宋云砚推推季霖策，眼眸一眯，伸手在人腰侧用力拧。

季霖策不情不愿地翻身，攥住腰间作乱的手，握了几息松开，垂眸再不言语。

宋云砚理理额发，整整衣摆，摸摸脸颊，方才拉开屋门，侧目瞥过床上不动的人，温声同弟弟打招呼，带着春枝夏萤出了门。

喜鹊喜鸢对视一眼，犹疑片刻跟上，主子既说了要跟着夫人，焉能留下。

季霖策听着夫人叙旧，温婉的嗓音如黄莺般悦耳，抬腿对着空气狠狠一踹，扯过枕头蒙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厢的宋云砚同弟弟说着话，出了季府，临街的马车外，立着年纪尚浅的少年郎，沉默寡言的性子仍是未变，见了阿姐行过一礼，再无他话。

竟是不大相熟的宋云宣。

宋云砚怔愣一瞬，盈盈笑着，“多谢你来跑这一趟。”

沉闷的少年嘴唇翕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姐弟三人上了马车，驶离这里，往宋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