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老鼠当场毙命。晏沉簪心中震惊,抬头望去,只见大狱转角处闪过一个黑影,石子分明是从那个方向飞来的。
然而慌乱中并无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只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句怒斥:
“大半夜的,他娘的吵嚷什么!”
是今夜值班的狱卒姚三的声音。晏沉簪回了回神,连忙用身边的稻草将面前老鼠的尸体遮盖起来。
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被吓坏的女人们在轻声啜泣,和姚三慢悠悠走来的脚步声。牢房里大概许多人都已经被吵醒了,却都不敢吭一声。
姚三在狱中是个管事的。长庆侯府将晏沉簪送进来时,便是姚三接管的。长庆侯府给了他一笔小钱,让她为沉簪保命,故而姚三隔三岔五地会给沉簪塞两个干净的馒头,或是给她一碗干净的水,这才让她一个弱女子在这大牢里勉强保住了性命。
下面的狱卒们知道姚三收了钱,而晏沉簪平时也老实本分,从不生事,故而也不敢对晏沉簪做什么。
良久,姚三提着油灯停在牢房门口,照了照里面那摊血肉模糊之物,血腥的场面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晦气!”姚三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房门,取来火把,将吱呀乱叫的老鼠们赶走。然后他看了一眼这残破的女尸,满脸都是嫌弃。
“这玩意儿,老子一个人怎么弄得了!明天再说吧!”他狠狠地盯了角落那群惊恐得挤成一团的女人们,“都给我好好待着,不许生事!”说罢,他便锁门走出牢房去。
路过沉簪身边时,姚三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倚在墙边的沉簪,不禁问道:
“哟,小姑娘醒着呢,这茬子事儿可有吓到你了?”
“姚大哥,我没事,让您看笑话了。咱们晦气的人扰了您好睡,您早点歇息。“
“小嘴还挺甜,难怪长庆府说要留你性命。倒也是奇怪,这一个多月了,也没见那头再来个信儿,嗯?”
“许长庆府里人多事忙吧,多谢姚大哥惦记。”
姚三蹲在晏沉簪面前,轻轻哼笑一声,“哼,我不过是收钱办事,你好好惜命吧。”
姚三摇摇晃晃地回他的桌边,又喝了一碗浊酒,撑着头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晏沉簪合眼,远处微弱的烛光透过她单薄的眼皮照入瞳孔中。
被关进北州州府大狱已经三个月,她已经学会了分辨安全和危险,也一直记着母亲与自己分别前的嘱托,努力保全着自己的性命。
自从晏家家变以来,她目睹过太多生死之事,自己也正是这些复杂的生死之事中的一员。
半年前,晏府被抄家的那天,家中的下人被蛮不讲理的官兵们肆意屠戮,整个晏宅前院血流成河。她当时蜷缩在母亲怀中,母亲紧紧捂住她的嘴巴,不敢让她发出一丝声响,避免惹怒这些杀人如麻的野兽。
她知道,那个时候母亲已经被人盯上了。母亲还和自己关在同一个牢房里时,便叮嘱她要用灰土遮住这祸水般的容貌。
而如今父亲早已被问斩,母亲也已发配南下,分别三个月,只怕母亲的情况是凶多吉少。
晏沉簪倚坐在牢门旁的墙边。原来长庆侯府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过了啊,她努力地在心中细数着在大狱里的时间。
日日夜夜,明明暗暗,昏昏沉沉。
晏予鞍虽然只是城西司仓,但文章却写得出色,在京城上任那年正好被长庆侯相中,请他到家中当教书先生。长庆侯夫人偶然见晏沉簪生得清秀,又知书达理,便许了晏予鞍带着幼女一同来学堂读书。
晏沉簪小小年纪却知书达理,行事稳妥,这自然让长庆侯夫人对她更加满意,待她很是亲切。
长庆侯府二公子林叙清与晏沉簪年纪相仿,晏沉簪很喜欢文质彬彬、气宇不凡的二公子,经常悄悄跟在林叙清身边。
林叙清虽不曾言明过心意,但也逐渐习惯了晏沉簪做他的小尾巴,时常带她在府中玩耍。年节时到晏先生家送贺礼,也会多备一份送给晏沉簪的小玩意儿,二人也算是结下了一段青梅竹马之情。
去年林叙清加冠礼时,晏家也被邀请到长庆侯府赴宴。当时长庆侯夫人还有意将晏沉簪带在身边,大家都明白侯夫人已经看中晏沉簪做儿媳妇了,而林叙清对此也并未否认。
但随着半年前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沉簪原本想象的平静美好的未来生活也化作泡影。父亲临下狱前,辗转托人求见过长庆侯,不求二公子还能娶罪臣之女,只求长庆侯念在两家多年交情和女儿年幼的份上,保全女儿一条性命,即便是在府上当个粗使丫头,也求不要让她受屈辱折磨。
晏予鞍被问斩,晏沉簪与母亲被一前一后发配南下。晏沉簪刚起程时,林叙清从队伍里将她接走了。但回京后,却只将她留在了北州大狱,却未说明何时带她回府。
刚被带来这大狱时,她也见到长庆侯府的管家给姚三塞了一笔钱,告诉姚三等他们把上头的事处理好了,便会来接沉簪回去,故而让姚三多多关照着,保住她的性命。
姚三看长庆侯府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自然爽快地答应下来,还许了林叙清偷偷到狱中探望沉簪。
林叙清刚开始也隔三岔五地往大狱里来过几趟,送些吃食衣裳,给姚三几吊酒钱,那是沉簪心里最充满希望的时光,她盼着哪天长庆侯府会来人带自己走,即便是去给他们做粗使丫鬟也使得。
然而后来这一个多月,别说二公子了,就是半个长庆侯府里的人,都不曾来过这大狱。
林叙清的这份凉薄,她不是不懂。世家子弟,没有谁愿意为一个女子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即便自己哪日惨死狱中,长庆侯府甚至都不需要为自己开脱什么。而侯夫人,或许也只是看中了自己的容貌和性子罢了。
对长庆侯府来说,暗中从狱里捞她一个小姑娘其实不在话下。可是长庆侯一贯以明哲保身自居,林叙清又正值科考,自然也像他的父亲一样不愿沾染上任何能成为自己把柄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晏沉簪忍不住又将自己的脸往怀里埋了埋。
只是,晏沉簪心底里对父亲贪污的事情一直是不相信的,她想长庆侯府应该也不是全信的,否则不会花重金替她销了在军粮贪污案罪臣家眷名册上的记录。
然而,长庆侯府后续的做法确实也奇怪的很。
长庆侯府带她来这北州大狱时,却报的是犯偷窃之罪,并登记了个假名字。虽说是为了藏匿她这个罪臣之女,但是既费了这么多心机,为何如今又不闻不问,任她在大狱中自生自灭呢?这实在不像长庆侯府一贯滴水不漏的做法。
她不知道长庆侯府的人后来还有没有再给姚三赏钱,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渐渐也感觉得到姚三虽油滑,本性却不算坏。他虽说是收钱办事,可看着沉簪年纪小又可怜,又不吵不闹,心下也存了几分不忍,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家中有幼女的人。
晏沉簪想也许自己还有些福运,连在大狱都还能遇到有一点点善心待自己好的人,自己只要察言观色把姚三哄开心了,便能比普通的囚犯多一份生机。
但是,就如姚三所说,一个多月了,长庆府那边确实再无动静了。
叙清哥哥,难道真的已经把我给忘了吗?
晏沉簪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如此努力地活着了,或许是母亲的叮嘱,或许是心中还侥幸存着一份林叙清会来救她的希望。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半滴咸涩的泪水挂在眼角边,很快便干了。
谢沐璟亲眼见到晏沉簪还活着,心中总算是大石落地,便让花剑连夜去各处打听晏沉簪被关在北州大狱的原因,天快亮时,花剑终于回府了。
“长庆侯府替晏小姐消去了在军粮案中的罪籍,但花了此重金却不知为何并未将她带走,反而是假借身份、安了个偷盗的小罪名关在狱中。”花剑回禀道。
谢沐璟点了点头:“以长庆侯府的作风,此举一定不仅是因为晏小姐涉及西北军粮案。待将她接回来之后,此事还需再查。”
还需再查?这事儿竟然不是将晏小姐救回到府上就完了吗?花剑看着谢沐璟熬了一夜,神色分明是憔悴了。
那位老妇人在会客厅和公子单独说话时,花剑就守在门外。他分明听到了老妇人的痛哭声,公子再出来之时竟未戴面具,神色也已是不对劲了。花剑知道这之中发生的事必定不简单,但公子不说,他便不能开口问。
“公子,天色还早,您要不先歇息片刻,等天大亮了再去赎人也不迟呀。”
谢沐璟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笔。
“也罢。你让花乔准备好接晏小姐的东西,也去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