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十里外,临渊府大门紧闭,从院墙顶上看,却能见府宅上空灯火明亮,可知府内的主人还未歇息。
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老妇人敲着临渊府的门,她的头巾遮掩了半张脸,却藏不住眼神中的焦急和无助。
“大人,我真有人命关天的事,求求大人开恩让我见府主一面吧!”
门内,花剑手抵着剑,大声呵斥道:“太阳落山,临渊府早已闭门,你今日来晚了,明日辰时过后再来吧!”
老妇低着头咬了咬牙,又继续捏起拳头,带着沙哑的哭腔喊道:
“大人,求求您,我白日里实在是不敢出门,只能这时前来……我家小姐如今生死未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让我见见府主吧!”
谢沐璟刚好用完晚膳散步到前院,听见大门处有喧闹声,一时兴起,便亲自过去看看。他慢悠悠地绕到花剑身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什么人?”
“公子,”花剑转过身来恭敬地回道:“不知是谁,但说有人命关天的事。”
谢沐璟一伸懒腰:“既是人命关天,本公子今夜无事,让她进来罢。”
花剑抱拳答道:“是。”
沉重的乌木大门被缓缓推开,映入老妇眼帘的是一位黑衣侍卫,与一位穿着青竹色便衣的公子。
这公子戴着黑色的狐狸面具,面具上还点缀着青蓝色的云纹,虽遮挡了眉目和大半截的鼻梁,但也能看出面具之下的人气宇轩昂,非同寻常。
老妇望向门内见这戴面具的,便知道是传说中的府主临渊大人。只是没想到这面具竟有些眼熟,老妇人不禁偷偷抬头,又看了一眼。
她俯身跪拜在门前:“多谢临渊大人!还请大人救我家小姐一命啊!”
“进来说话。”谢沐璟并未多看老妇一眼,长袍一挥,往会客厅走去。
老妇抹着眼泪跟在花剑身后,穿过了前厅的廊桥,走进了偌大的会客前厅。
临渊府正殿内,谢沐璟倚坐在殿中央的檀木浮云榻上,花剑侍立一旁。
“老人家坐吧。”谢沐璟轻轻开口,他左手支颐,半倚在榻上,另一只手端起盛满了果酿的酒杯。
老妇人看着座上的临渊大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这是唯一能救小姐的希望,她生怕冒犯,便只敢恭敬地跪在大殿中央低着头说:“不敢不敢,临渊大人,我跪着说便是……”
“老人家不必客气,府主有请,您坐吧。”
老妇抬头看了看谢沐璟,迟疑了片刻,才敢在右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此时,一位身姿轻盈的红衣女子端来了茶水,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轻轻地说了句“请用茶”,便退下了。
那女子走过的间隙,身边扬起一阵淡淡的玫瑰香。
“老人家从何而来,所求何事,请向大人禀明吧。”花剑往前迈了一步,拱手作揖。
老妇解了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沧桑的脸,强自镇定道:“老奴姓吴,原是京城城西晏家的家仆。大人应该有所耳闻,西北军粮贪污一案,圣上震怒,与案件有关的官员及其家族全被抄斩,其中就包括晏家……”
老妇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老奴当日正好出门采买,幸而逃过一劫,一直苟且偷生,辗转打听到如今晏家只剩下小姐晏沉簪还活着,被关押在北州大狱中,故而前来请府主大人救小姐一命!”
谢沐璟一边听着,一边慢悠悠地喝完了手中的果酿。京城晏家,听起来倒是有点耳熟,便问道:“西北军粮贪污一案,我的确知道些消息。原来你是抄没的晏府旧人,难怪只敢趁着夜色来见。”
话语间,老妇人只觉身上被府主冷厉的目光扫过,让她不寒而栗。
“照理来说,”谢沐璟盯着老妇问道:“涉案官员和族亲都已处置,你这样的身份本不该打听得到消息。可你却说小姐关在大狱中,这是如何得知的?”
老妇人脸色刷白,她双唇颤抖着解释道:“晏大人曾在长庆侯府兼任教书先生,小姐与长庆侯府二公子曾有过婚约,故而来临渊府之前,老奴曾去求过长庆侯府。可是长庆侯府的下人,竟说是奉侯夫人之命,拿着扫帚将老奴赶了出来!”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禁泛起泪光来,“老奴只好四处打听,终于花钱收买到了长庆府里一个小婢女。她说,前两个月二公子曾去北州大狱里探望过小姐。老奴便去大狱打听,可问遍了那些狱卒,都说没有听说过小姐这个人。但长庆侯府的小婢女却说她是亲眼见着的,老奴也糊涂了……如今小姐生死不明,老奴只盼她还活在大狱里……”
“真是放肆,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要救的人到底在哪、是否还活着,”花剑怒斥道,“你这个老妇怎可如此愚弄府主!”
老妇人心中本就忐忑,被这么高声一震,便双腿发软,吓得从椅子上跪倒在地。
谢沐璟轻轻“啧”了一声,朝花剑微微侧目。花剑连忙抱拳,退后了两步。
大殿上安静了半晌,谢沐璟一抬头却猛然一惊,他神色严肃,盯着老妇人问道:
“老人家,你说是城西晏家,你们夫人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一愣,颤巍巍地回道:“大人……晏夫人本家姓杨,名珍儿。”
谢沐璟闻言心头一颤。他站起身来,走到老妇人面前,将她扶了起来,怔怔地看了看她的脸。接着,他便转头向花剑轻轻扬了扬手。
花剑会意,领着会客厅的其他侍从退出到会客厅外。
“你……可是杨氏的陪嫁吴妈?”四下无人,谢沐璟的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玩世不恭。
老妇人抬起头,她瞪大了双眼:“正是……府主怎知老奴的身份?”
谢沐璟摘下面具,面具下雕琢如玉的脸上竟满布冬日寒霜一般的悲痛。他在老妇人面前,身子一沉,跪了下来:
“吴妈……晏夫人,如今可还活着?”
老妇人被谢沐璟如此举动吓得不轻,她赶紧弯身扶起谢沐璟,看了面前人片刻,瞪大了眼睛。
“……你是,你是当年夫人带回来,藏在书房里的那位小公子!”
“正是我,吴妈,”谢沐璟失声道:“晚生拜谢吴妈当年照拂之恩!”
吴妈在胸前握起拳头,心头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终于断裂。
“小公子啊!”她失声痛哭起来:“我家小姐……晏夫人她死得好惨啊!”
谢沐璟强忍心中的悲痛,将吴妈扶了起来。吴妈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条手绢打开,里面包着一块灰黄的麻布块,看着应是从囚衣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满布暗红色的字迹。
吴妈将布块捧到谢沐璟身前,哽咽道:“这是我为夫人收尸时,从她身上找到的……她说您可以救小姐的性命,我才找到您这儿来的……”
谢沐璟双手接过布块一看,上面褐色的血迹赫然写着:
“晏家杨氏杨珍儿求临渊大人救小女一命。”
谢沐璟双手微微一滞,一阵悲伤的钝痛碾过心头。他颔首垂眸,只看到吴妈倚在凳子上哭得泣不成声。他轻轻地将这麻布放在桌面上,抬起手伸向这麻布的一角,却不忍下手抚摸。
良久,谢沐璟才回过神来。吴妈也缓了缓,她咬牙切齿道:
“小公子,你也知道夫人她出身低微,才貌却是京城妇人中数一数二的。晏府被抄,夫人按理是发配南疆,老奴亦可找机会将夫人救出来,可没想到那些杀千刀的,竟要将夫人逼良为娼!”
吴妈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晏家被抄没那日,我采买回到晏府时,远远地已看到大人、夫人和小姐已被绑走了。我不敢轻举妄动,便一直躲在京城中,想着法子凑钱给那帮官差买口酒喝,和夫人见了一面。”
“夫人在狱中时已是受尽屈辱,她拼命护着小姐,那些官差也因小姐年幼,想要将她卖个好价钱,所以才不曾对小姐动手,可是我却没办法救夫人和小姐……”
吴妈说到此处,喉中哽咽,哭腔更甚了些。
“后来,我一路偷偷跟着夫人被发放南下的队伍,本打算想办法将夫人赎出来。不料在路上,竟有个色胆包天的狱卒竟当众羞辱夫人,夫人实在是难忍,最终一头撞在树上……”
吴妈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待那一行人离去,我才敢出来,夫人尚有一丝气息,她让我从她怀里拿这血书,话没交代完,便断气了……当时小姐本是要被发往教坊司的,我便去打听,有狱卒说长庆侯府来赎了人,后来便是老奴去长庆侯府的事。”
吴妈言至此处,声音突然变得坚决起来:“老奴素来听闻临渊府无所不能,如今晏家只剩小姐一个了,还求府主速速救小姐的性命啊!”
谢沐璟听完,扶着吴妈到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后,便唤花剑入殿内。
“随我速去一趟北州大狱,查清晏小姐的下落。”
夜半三更,北州大狱的牢房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低沉的鼾声。
“呀啊!——老鼠在啃她!有老鼠在啃她!”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刮过晏沉簪的耳膜,她从昏睡中被惊醒。
苏醒的瞬间,牢房里阴冷的霉味钻进了她的鼻腔,深秋冰凉的冷风灌进牢房,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才缓缓地向刚才尖叫声的方向看过去。
牢房另一头,几个前些天刚进来的女囚惊恐万状地挤作一团,目光盯着靠墙一侧的垫草堆子,手忙脚乱间,把身上的铁链子撞得噌噌作响。
草垫子那一头躺着一个白天就因高热而昏死过去、无人问津的女人。此刻,几只肥硕的黑影正伏在她毫无声息的身上,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啃食皮肉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女人苍白的小腿上已是血肉模糊。
“滚开!滚开啊!”一个胆大的婆子抓起一把发霉的稻草扔过去。几只肥硕的老鼠惊跳起来,开始在牢房里四下乱窜。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剧烈的干呕和无法控制的恐惧战栗。晏沉簪马上清醒了过来,她看到有一只老鼠正冲着她竖立着双耳,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硕鼠许是昏了头脑,竟突然便朝晏沉簪冲了过来。晏沉簪惊得扶着墙壁站起,想要躲开这可怕的畜生,然而却四肢无力,根本躲闪不及。
就在老鼠将要冲到晏沉簪面前时,一颗细石子“嗖——”地一声飞入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