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丝丝阳光照进大狱里,沉簪被远处狱卒们的说话声吵醒。终于有狱卒将昨日的女尸从牢房中清理了出去,而这时,姚三也领着花剑到了牢中,找到了晏沉簪。
“喏,大人,可是这个?原是长庆侯府要的人,这名字叫……陈小娘,是侯府送人来的时候写的,是她不?”
花剑打量着这个倚在牢门边墙上的女子,她骨瘦如柴,眼里一点光彩都没有,就像是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一样。
姚三继续说道:“像您说那样的女子,咱们这牢里只有她一个,关在这有三个月了,咱们哥几个也从没有亏待她。你说是吧,姑娘?”
晏沉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姚三,又看了看他旁边身穿黑甲的男子,像是个年轻的军官还是侍卫,但她却从未见过。“姚大哥,这位大人,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大人是临渊府来的,至于什么事,那可不是我姚三能打听的了。呃,只不过……”
姚三转过身来看着花剑,一脸为难地开口道:“这位大人啊,实在不是我姚三不放人。您有银子,消名册的事情好办,主要是这姑娘,毕竟以前是长庆侯府点名要留的人。若是啊,我说,若是他日长庆侯府找上门来,我们交不出人,咱们这当差的,不好办呐。”
姚三说话时,嘴里还吐着些许酒气。花剑脸上藏不住厌恶,他斜眼一瞪,眉间透出的寒光吓了姚三一激灵。
“唉,大人,别、别生气……咱们这不也是,得按规矩办事的呀。您这临渊府也神通广大的……或者您到长庆侯府那边,要点儿什么信物来,卑职也好交代给您放人呀。”
二人对话间,晏沉簪一直听着,思来想去,却并不知道是谁还愿意救她出去。但既然有一线生机,也好过在此苟延残喘。
花剑闻言,叉起手来把佩剑往胸前一抱:“行,要信物是吧,可以。但是你可把这姑娘给我照顾好了,我家公子可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包括什么,长庆侯府。”他朝着姚三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姚三看着花剑已经远远走出了牢房,才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又看向晏沉簪,笑着打量着她说道:“还是你小姑娘有福气,看吧,熬出头了,有人愿意花钱赎你来了,还是大名鼎鼎的临渊府的人。”
“可惜我姚三啊,还得闷在这鬼地方里!”他蹲了下来,在沉簪旁边小声问着:“哎,你跟临渊府是什么关系啊,还是说你还认识什么大人物,花重金要把你赎出去?”
沉簪苦笑了一下,“姚大哥,不是我骗你,刚才那位大人我是见都没见过呀。你看我一个小小女子,哪能认识什么大人物呢?”
姚三脸上笑得灿烂,他才不信晏沉簪说的话。他心想既能使得动临渊府,这小姑娘背后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但姚三细细打量着晏沉簪,又心中觉得不妥。
若是真就这样让临渊府把人带回去,看到她这般形容枯槁,无精打采的样子,怪罪自己没有好生照顾,回头要收拾自己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也有些后悔自己往日里没有把晏沉簪养胖一些。他决定中午给沉簪多弄些好菜吃吃,好让她吃饱了有力气,赎她的人见了自然也知道自己没有为难她。若这姑娘日后真就飞黄腾达了,多少念及我姚三今日之恩,或许自己能谋些什么好处。
因此,姚三不惜自掏腰包,买了半只烧鸡,单独叫晏沉簪去一个干净的空牢房里吃饭。
沉簪看着这烧鸡,脸上笑着谢过姚三,实则心里犯了愁。
自离开家这么久以来,别说荤菜了,她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见过,这下子给她这么半只鸡,她真的是被吓得不轻,不知姚三是何用意。
万一自己能出去,也还是能想个法子答谢他曾经的照顾。可万一这位大人也像长庆侯府一样,说是要救自己,转眼却把自己忘了,或是更糟糕些把自己卖了,那该如何是好呢?她迟疑着,不敢动筷。
“没事的姑娘,你吃,你吃啊,哈哈哈。”姚三却在一旁笑着催促。
晏沉簪想了想,破罐子破摔,就算是明天死了,吃饱这一顿,不做饿死鬼,也是不赖的。这么心想着,她便干脆拎起烧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东西吃起来是很香,然而刚吃没多久,沉簪的肚子就因为长期不进荤腥,而开始绞痛起来。
但是沉簪心里知道,不管姚三是为了什么,这烧鸡总归是他特地为自己买的。她便忍着腹痛谢过了姚三,并且让姚三许自己在这牢房里暂且歇息一会儿。
等姚三走时,晏沉簪的额上已憋出细密的冷汗来,她便抱着肚子蜷缩在草堆里,试图睡一觉来缓解腹痛。
花剑回到马车上,向谢沐璟回禀了姚三的说法。谢沐璟坐在马车上,嗤之以鼻。
“长庆侯府算个什么东西?他们一向以清高自居,救人却没有救到底,还拦着别人来救她。哼,你说这是什么蠢道理。”
谢沐璟把玩着手里的镂空檀木芸签,忽而将它夹回了书里,灵光一闪。
“要信物是吧?本公子正想到有好的信物,取了去赎人。”
他勾起嘴角得意地笑了起来,慢悠悠地开口,玩味地对花剑说:
“你去长庆侯府,请他家二公子,来坐坐我临渊府的马车。”
花剑听公子如此语气,便了然于心。既说是请人,自然有临渊府请人的规矩,花剑嘴角微微上扬,抱拳领命。
半个时辰不到,花剑便拎着被五花大绑的林叙清跳出了长庆侯府的后院,并把他摁进了谢沐璟的马车里。
然而,回到马车里的花剑脸上略带了些不安的神色。按理来说,花剑算得上这京城里一等一的轻功高手,只是抓个文弱书生林叙清,应是毫不费劲。
谢沐璟注意到了花剑的异样,便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花剑会意,凑到谢沐璟耳边轻声呢喃道:
“公子,有人一直在我身后跟着,没有动手也没带武器,藏在暗处不肯出来,但是看着并不是长庆侯府的人。”
谢沐璟微微一笑,“无妨。他既不出来,那便看看他要跟到几时。他若出来,自然就更好解决了。”
府上无人发现花剑掳走了二公子,可跟踪花剑半路的人却并非府上高手。这高手也不知在长庆侯府埋伏多久了,居然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动手,这实在蹊跷。
但是,对谢沐璟来说,这样的事情,也甚是有趣。今日算是一箭双雕,不仅能带回晏沉簪,也钓到了长庆侯府这边的大鱼。
谢沐璟也不急,愣是没有抬眼看这被绑回来的家伙。而这被绑的人哪里按捺得住性子,见这坐着的人完全不理会自己,便高喊了一句: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这京城之中如此胡作非为!”
闻言,谢沐璟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了看这一脸错愕,被绑进车里的小公子哥儿,拉长语气慢慢地和林叙清打了个礼貌的招呼。
“林二公子,贵安。”
“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林叙清带着生生被绑走的怒火吼道。
“我临渊府办事,请公子来车里一叙。”谢沐璟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狼狈的少年。
林叙清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临渊府?是传说中神通广大的临渊府?那眼前这个,岂不就是性情莫测的临渊大人?
他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临渊府,但又怕得罪了眼前人,不知对方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故而语气软和下来了一些:
“临渊大人,我们素无来往,你把我这样绑了来于礼不合。若是议事,也请你让下人为我松绑。”
林叙清抬头看向谢沐璟,只见这位临渊大人竟是一位并不比自己大多少,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他心中的火气更多地变成了疑惑。
“你们长庆侯府干了这么些好事,我临渊不过是请二公子来车里兜兜风而已,这不过分吧?”
“你!”林叙清恼羞成怒,这是哪门子的请自己来兜风?“什么好事,和我们府里有什么关系,你说清楚!”
“晏,沉,簪。”
谢沐璟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也无需再说别的什么,这二公子已经心虚地丢掉了刚才的气焰,沉默了半晌。
“晏小姐……她怎么了吗?”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谢沐璟都有点被这小子气笑了,“你真的关心这个人是死是活吗?”他的语气从悠扬转而变成高亢的愤怒,吓得林叙清猛地一震。
“晏小姐她……她不是就在大牢里吗,我们也差人好好关照了,大抵是不会死的。”
林叙清弱弱地说出这句话来,然而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也瞬间意识到这事儿是多么地离谱,他也诧异于自己竟像家里其他那些人一样,如此轻飘飘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好你一个大抵是不会死的!”谢沐璟一听,立即愤怒地呵斥道,“她一个弱女子,受刑被流放之后,竟被你们带回来扔在活死人堆里,你觉得你还优待了她是吗?”
林叙清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并不是不想救晏沉簪,就算他心里知道自己对她实际上并非男女之情,但毕竟是恩师之女,也是幼时的玩伴,倒不至于如此绝情。
当年晏先生上门来议亲之时,他也并没有多想,觉得晏沉簪过了门嫁给自己也是甚好的,他也自然不会薄待于她。
可时过境迁,晏家遭变,他心里这一点的感情并不足以支撑他去闯大狱救人,违背父母之命娶一个罪臣之女。
他也曾经求过父亲救晏沉簪出来,起初父亲是答应的,他便赶紧拿了银子,让人从流放的队伍里把晏沉簪救回京中,也去看望过晏沉簪。
可是,在晏沉簪回京的路上,他父亲对这件事的态度却是截然反转,说晏小姐往后的事不好安排,所以只能先委屈晏沉簪在大狱里,不得接回府上。林叙清一再追问,父亲已然是什么都不再解释,后来便不让他去看望晏沉簪,甚至不让他出门。
无奈之下,林叙清最后还是选择了如今这般的眼不见心不烦。而眼下母亲又已经为他找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沈国侯府次女,河东县主沈星瑶,双方家中已定好月末定亲,婚事就定在明年开春之后。
然而即便如此,林叙清也觉得这件事不能全怪自己。“我若是能救她,自然早就救了,轮不到你来对我兴师问罪。”
林叙清又想了想,心中又觉得疑惑,晏家人丁本就稀少,也早已被抄家,到底是谁花了多少价钱,能让这临渊府这样大手笔地来酒宴请沉簪呢?他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什么人让你去救晏小姐的?”
林叙清的语气充满着威胁,但谢沐璟可不吃这一套。他用折扇抬起林叙清的下巴,缓缓说道:
“是谁要救人与你何干?我本懒得理你,只是大狱里的狗腿子须得见着你长庆侯府的信物才肯放人,我才特意为了你跑的这一趟,你该谢我才是。”
谢沐璟收回了扇子,语气又变得轻蔑起来。“不知这侯府二公子,算不算得上什么信物呢?”
谢沐璟看着林叙清的这张文生脸蛋,倒是长得清秀,只是话已说到这份上,眉眼里却看不出他对晏沉簪有多少情意。如此凉薄的一个人,也不知沉簪是怎么看上的呢。
他掐着林叙清的下巴,盯着他的双眼说:“等到了那个地方,你就好好看看,你说的大抵是不会死的,是个怎样的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