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站在那。
“匠心堂闲人免入。”老头停下动作,竖着拐杖捋着胡子赶人,平常就算是家主来了照样赶走,更何况是个醉汉。
那个醉汉非但没听,还摇摇晃晃地走近了几步。
一个醉汉罢了,随便拿机关都能处理掉。
班铖趁着老头没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拽了一下班英的袖子,拉着她赶快往外走。
“娘什么时候回来啊?”班英离了匠心堂,又开始和班铖小声说闲话,“我不想去上学,现在事情都没了,她肯定让我回去。”
班箐当时也是又哭又闹极力罢学,死活也不愿意再去,甚至因此挨过打,但这孩子就是宁可挨打也不去。
班铖不主张打孩子,也不想让他退学,但那会儿整日昏昏沉沉的,陈宓来问责他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班箐退学的文书给签了。
他对于孩子辍学的事十分纳闷,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也不想上学?”
“那个老头总骂我,活该他一身毛病。”班英愤愤抱着胳膊,“机关做的是二流水准,教书是下等功夫,骂人倒是一等一的。”
“四个老师都骂你?”
“你喝酒之前就死的只剩一个了。”
班梅刚失踪时他大醉过一次,后来就脱不开酒水,也不常关心家中事务,班英又是在那之后才入学,说来也是惭愧。
班铖叹了口气,说:“如今天下一流的名师不好找,我想办法从秦墨找几个人中龙凤,再来教你。至于宗学,阿宓应该不会再让你去了。”
他又不敢去教训那个先生,只能跟儿女一起生窝囊气,还能怎么样,忍着。
“我让你滚出匠心堂!谁让你碰图稿了!”老头的暴喝声堪称老当益壮,拐杖也是抡的虎虎生风,破空的声音嗖嗖传来。
还有醉汉含糊不清的骂声。
“此地不宜久留。”班铖连着搡了两下班英,催她走快点,那个醉汉不像本家弟子,得避着她处理。
班英晃了晃脑袋,发髻上垂着的小铃铛叮叮响了几声,她摇头晃脑地继续磨蹭。班铖忙活了好几天,前几天没教她机关,今天下午肯定要把她落下的课业补回来的。
班铖不忍呵斥,只焦急地轻轻推着她。
没走出来两步就从背后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酒气,那个醉汉突然逼近了,班铖越发着急,但班英到底是小孩,如何也不肯迈大步子。
“小英,算爹求你了……”班铖欲哭无泪地推了她两下。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班铖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班英直接推到地上,反应过来伸手就拽住了对方的手腕,咔嚓一声利落的用力扭过去,后者发出一阵惨叫声,连忙松开了另一只手,跌坐在地上嚎叫了好一阵。
“走走走,快走。”班铖皱眉看了那个醉汉一眼,更用力地推着班英往前。
班英也皱眉看了那个醉汉一眼,终于拔腿迈开了步子。
“走什么、嗝、家主,走什么啊?”那个醉汉见他要走,顾不上疼痛,匍匐了几步,扯住了班铖的衣角。
“我不认识你。”班铖抬脚欲踢,但教养实在太好,又有孩子在侧,终究没动粗,只使劲把衣服拽开了。
“你、和夫人感情不好吧?”那醉汉继续抓他的衣服,一边分外猥琐地笑着,“什么时候和离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
班、陈两家的联盟全靠联姻维系,班铖的婚配情况容不得外人插手置喙恶意揣度。
而且他们的感情还算不错,如何也论不上和离;班英还没有及笄,真到那一步陈宓执意要走班铖也不会强留。
“我爹娘感情好着呢,不会和离!”班英忽然上去就对着那醉汉的脸踹了一脚,后者被踹的脑袋一歪,一下摔在地上,牙当即掉了两颗。
班英不解气,还想再踹,被班铖一下抓住了:“好好好,别打了。你还小呢。”
她才没几岁,要是因为打人传出来恶名有损名声。
“不会和离……对吧?”班英低着头,声音都弱了几分,带着哭腔委屈地问。
班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不会。”
他们能给的也只有一个和谐的表象,能维持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就够了。
从赵皑逝世开始算,他和陈宓的隔阂就注定无法调节。
陈宓恨班铖有个哪怕活着时感情就一地鸡毛的前妻;班铖怕陈宓无法全心全意对待班梅。
可哪怕班梅的死讯确凿,他们的矛盾反而更似天堑鸿沟。
“你还不准备和离啊。”萧凤延蹲在地上问陈宓。
他在长沙溜了一圈,没找到太师带着人去哪了,又灰溜溜归了队。
但这个人不干正事,诛不义的活给了徒孙,美其名曰历练,也不看着点,就仗着年纪大追着几个小辈问他们的婚姻问题。
“我为什么要和离。”陈宓放下一根骨头,把它扔回了坑里,迅速重新埋土,并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人注意自己。
北邙战场死的人太多,各个宗门都会取能分辨身份的肢体,与它附近的一堆残肢合葬,做个万人坑,再立个墓碑悼念。
挖人家的坟可是大忌。
萧凤延本来就是红尘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对此也没太多顾忌,甚至一挪身替她挡了一下,并伸手拍了两下把土夯实,继续问:“那什么,你不是和你家那位关系不好吗。”
“还行吧。谈不上恶劣。十年之内和离不了。”陈宓拍拍衣服,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雪从霜是不是说错了,这北邙山什么都没有。”
萧凤延跟着站起来,顺便白了她一眼:“他能知道啥。我就讨厌雪从霜那个吊儿郎当死不正经的样子,香引步能看上他真是瞎了狗眼了,不会就是想要孩子,找个长相看得过眼的……”
陈宓和香引步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她们情谊不敌金兰,总过陌路,所知也不少。
香引步这个人也很奇怪,她喜欢的东西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我不是在问你和班家主吗?”萧凤延追着她继续问,“我听说你们两个经常大打出手,班铖喝酒就是因为打不过你借酒浇愁……还有你和赵皑关系怎么样啊?”
“你能不能不要随便信谣言。”陈宓冷眼看他。
什么大打出手,班铖没那个胆量对她动手。他喝酒也是他们这一辈人的老毛病了,有几个不喝的。
而且她连赵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甚至不认识赵皑。
“哦,这个我认为有迹可循。”萧凤延一脸严肃地伸出两根食指比在眼前位置,缓缓推开画了个弧线。
“咱们江湖儿女,就是不能闭目塞听,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家都说陈大小姐冷颜厉色,倾慕峨眉剑赵女侠,闭关修炼三年之久,一去经年爱人竟成他人妻,所幸还留有一子——”
“……?”
这不完全就是空穴来风吗。
“硬要说的话,我讨厌赵皑。”陈宓拂开树枝,在并不好走的小路上穿行,准备和巨子汇合,“她比我更早认识那个天才,而我嫁的只是一座坟墓。而且峨眉剑每年拿着班梅来打秋风,不给钱就是不孝,哪有这样的。出了事反是我这个继母忙前忙后,你见过李纯然来吗?”
陈家虽不插手江湖,还是想要分一杯羹,他们逐利比班家更彻底。
恰巧陈宓和班铖真的有一段婚缘。
她听哥哥说过那个少年如何光风霁月天才绝顶,也只听他说过一次,陈宓推掉了那桩联姻。
真到在山阴初遇时他连孩子都有了。
“恨屋及乌?和江湖传闻略有出入。”萧凤延给予评价,“还行。比沈微月和韩芳林有意思。”
萧凤延跟没事干了一样,追着这个问婚恋追着那个问婚恋,倒是没敢去戳沈微月的伤疤。
沈微月和韩芳林就是很平常的师兄弟,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然后君埋泉下泥销骨。
“你不是说死不会跟汲营复合吗。”陈宓跟某家的弟子打了招呼,颔首表示见过,继续沿着小路下山,顺手丢飞刀杀了一个在附近埋伏的血衣侯以儆效尤。
萧凤延很轻松地揭过了自己身上的陈年旧事:“年少轻狂。”
陈宓随口把问题还给他:“她都有孩子了,还是两个,孩子都要有孩子了。还都不是你的孩子。”
“……不然我为什么来问你。”
“可是我有自己的孩子。你甚至没有。而且也老大不小了,估计生不出来。我不想治你的隐疾,但是钱给够我侄子会接。”
“我没有隐疾也不需要孩子……!”
“……您是?”陈宓没和萧凤延继续拌嘴,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中年女子,礼貌性问候。
她穿的宗门服饰板板正正的,腰间佩剑,是个剑客。
天下有名的剑客陈宓林林总总都见过一遍,此人却不曾见过。
剑客向她拱手行了一礼:“夫人,在下峨眉剑李纯然。天堑无涯,不曾参与前事。驿道重修,终于得了机会出山。途至中原,多方打听,才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班梅出事前向她递帖说要拜访,结果久久不见人,没多久出关的栈道被炸毁了,只从零星入蜀的一些江湖人耳中听到了传闻。
前些日子栈道终于被修好,她才得到机会出山探查真相。
“啊,陈宓。”陈宓有些尴尬地开口自我介绍,回了一礼,“此事由墨家巨子主领,他和物资都在山上,女侠请先自便吧。”
李纯然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便不再和她交谈,擦肩过去了。
“好尴尬啊,这不赵皑她师姐吗?一直看不上班家主,看样子也不愿意他续弦再娶。虽然我也不太看得上你家那个……”萧凤延贴着她的耳朵说。
“我不认识她。萧巨子不要再对我的家事评头论足了。别在我面前提峨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