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芦被用各式机关打了半个时辰,在墙头上使劲跳舞,就是下不来,最后冷哼一声回去了。
班箐为了给自己省点力,从箱子里拣了几个有用的,串联成一排,花了半个时辰排布在院子里,像当时守金陵城一样守这个小院。
慕名而来的有一说一都自知自讨没趣,全都灰溜溜地自己走了。
太师今天没陪太子,说是临近年关,中书省的事务陡然增多,不得不先放下孩子,帮两个中书侍郎分担职务。
以往他的事情都是扔给中书侍郎们做的。
一直忙到宵禁才能偷偷回家。
“你家那两位今天居然给你留灯了?”与他同行的桥虹瞥了一眼太师家里微微亮起的一道光,掩唇笑了一下。
这两人都只管着自己,绝对不会给太师留一口饭——尽管修行之人早已辟谷,倒也无需吃饭。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师眼皮一跳,远远看着自己家的方向,“钱没地方花了,还弄得灯火通明的。”
那三座紧邻的宅邸就他家点着灯,镇国公府早早闭了门睡觉去了,桥虹家里只有张夫人点着灯笼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有人愿意为你花钱不是好事吗?明日见。”桥虹颇为纳闷地看他一眼,接过夫人手里的灯笼,和她一起钻进了门缝。
太师长叹一口气,伸手准备推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小缝,就有一支冷箭擦着腰带飞了过去,直接钉到了对面人家的后墙上。
他吓了一跳,尚且不知道班箐排布了什么机关,试探着往里又走了几步,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上次见到还是在蜀中战场上。
太师深吸一口气,硬是顶着箭雨沉步往前走。
没有一支箭射中他的。
这些东西林林总总一起扎在地板上和墙壁上,以及外面的街巷里,还有不少飞进了别人家院子里。
“小班,我让你在我家搞坚壁清野那一套了?”太师看着还坐在桌前冥思苦想的班箐,开口质问,“我差点被你扎成四面漏气的筛子。”
班箐推了一下桌上的纸,没有对自己的机关缺陷做出合理的解释,垂着头,有些焦虑又略带悲伤的问:“太师,李公子是不是很怕雪啊?他今天说能听到雪落的声音,我娘管这个叫幻鸣。”
陈重熙当然也管这个叫幻鸣。他一边当谋士一边当军医,忙的陀螺一样,天天说这个惊惧幻鸣那个惊惧幻鸣。
但李尘生人生中大半时间是在山上度过的,这十年其实很少下雪。
硬说也有一次。
“至正二年,长沙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不少人因此丧命,街上到处都是冻死骨。”太师想起来当年的事,却没有太多波澜,“我随师父下山,捡到一个手脚俱断、眼盲舌哑的孩子。哪怕再晚一刻,他就会被冻死在雪地里。”
要说雪落声,他当时只有耳朵完好,大概能听到簌簌埋葬自己的雪落声。
李尘生这一会儿已经睡着了,太师观察了他两眼,确定不是在装睡。
“是天生就是断的吗?”班箐想起来他手腕上那两道整齐的疤痕,不由发问。
太师摇头:“是被人割断的。目光口舌,都是被人为夺去的。不过我们捡到他时已经断掉数年之久了。”
那一年他也才没几岁,几乎不敢信人心如此险恶。
“怪不得……”班箐侧目看着李尘生恬静的睡颜,垂下眼睑,明白了他为什么执意出去施粥。
“我们下个月想出去施粥,太师能不能上下打点一下,行个方便?最好是赶在第一场雪之前。”班箐再度巧笑起来,好似很纯良地看着太师。
太师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
那是钦天监的事。
“这事玄乎。”太师没有直接同意下来,坐到床边,平静地看着班箐,“小班公子,我为之前的无礼向你道歉。我觉得我有权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班箐指指自己,略有疑惑。
他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按部就班的长大,只不过他受不了那个死鬼师傅,提前辍学离家混江湖去了,然后就成了有名的纨绔。
一堆破事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这些履历根本不是什么秘密,随便去街上抓人问都能问出点眉目来。
“关于你的家庭情况,比如父母关系。我听说你曾经想改姓。”太师打量着他,好像在透过皮囊审视着什么。
按理来说别人的家事不好窥探,但班箐的生辰日稍稍一打听就能拿到,从八字推父母太师还算在行。
“我父母关系不太好。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要和离。”班箐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却还是开口回答了,“有人告诉我,改了姓就能和我娘一直在一起。”
但是这怎么可能,班铖夫妻二人根本就没有走到和离的那一步。
他们的关系外人看来相敬如宾,也只是相敬如宾。内里早就是貌合神离了。
也确实如此。
班箐的父母的关系从盘面上看简直乱七八糟的,剪不断理还乱,却又和现实无比贴合。
“还挺实诚。”太师很像是阴阳怪气地赞赏了班箐一句。
“?”
太师叹了口气:“你这两年要是处理不好自己家里的事,也就别想着婚配了。”
“??”
班箐不明白怎么扯到自己的婚配问题上的,他对婚配没什么执念,又没有班梅那样的青梅竹马,真随便找个女人联姻,那两个人下半辈子都完蛋了。
班家内里也是一团糟。
陈宓带队跑去北邙山了,家主的事全扔给了班蕙。
但班蕙的样例也拖到了年底。
“哥哥,你还剩多少?”班铭从桌子底下爬上来,揉揉酸痛的眼睛,睡醒第一句话就是问进度。
“十六份。”班铖垂着眼睛,用尺子来回比划着走线的方向,眼神都不舍得分出去一个。
“怎么还剩这么多……开始做的时候不只有二十五份吗?你也不把我叫起来。”班铭揉着在地上睡了几个时辰硌得酸痛的腰,忍不住疑问。
班箐的十二份,班蕙的十二份,他自己的一份,做了整宿该快做完了才对。班铖还真会给自己加量。
“……因为你睡着了。”
班铭一家四口只有班棠把样例全部完成了。
所有孩子都有事要办,帮忙赶样例的活自然而然落到了长辈头上。
要是班梅还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提前把自己的那份全部做完,一边帮忙一边抱怨,最后会教训弟妹“不要老拾人牙慧”。
从襄阳回收的班箐的图纸八份里有六份是瑕疵品,样例机关也有冗余部件,班铖怕长老会第一年就给他使绊子,且想也知道班箐一个月绝对没办法重新做完,不得不连夜帮忙改图纸。
至少只是改样例,班蕙的样板全是空白的,还要从头开始做。
反正只是每年交样例,审查也不严格,没要求让谁做,只说要原创。图纸看上去能跑就行,机关能发动撑到评审结束就没问题。
“老天……我睡了多久?”班铭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看了一眼在班铖背后坐着削木头的班英。
这丫头都睡醒了。
“……”班铖动作顿了一下,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卡了好一会儿,说:“不知道。挺久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做完了。”班铖放下笔,整理了一下图纸,雀跃地站起来,“你醒了我就不帮你做了。”
班英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拿着两个机关追着他跑:“爹,我做完我姐的两个了!能交上了吗?”
“编号别刻成你自己的。”
“没那么蠢!”
班铭看着自己赶了一夜几乎没什么进展的图纸,跟它们互相瞪了一会儿,最终自暴自弃地把自己砸到了桌子上。
一般来讲这些东西都要本人去交,故而班蕙的那些部分得等她抽时间自己去。班箐不在,年纪又小,还是第一次交,由父母代劳合情合理。
样例图纸和机关是要交给班箐的堂叔祖父的,审核则是家主和长老会共同抉择,但所有图纸都是誊录拓印过的版本,因而这件事上班铖不是一言堂。
这个老头子平日最爱在匠心堂附近晃悠,果不其然今日也就待在这里。
“碧君刚邮寄回来的。”班铖有点没底地把图纸交给他,有一点做贼心虚的意味,“机关目前还在路上,过几日会一并回来。”
老头哼了一声,一听到班箐的名字就开始出言抨击:“班箐啊,天赋不怎么样,脾气也刺头,性子还纨绔,在江湖上更是恶名远扬。我真不知道你怎么生出来这样的孩子的。”
班铖没有班箐性子张扬,也不善于言辞,听到自己的堂叔骂自己的儿子想要反驳,憋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说什么话,最终干巴巴地开口:“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班英躲在父亲背后冲着老头子做鬼脸,全仗着对方老眼昏花看不清自己。
老头轻蔑地翻看着图纸,越看表情越凝重,速度也越翻越快,最后问:“你看过他这些图纸没?”
“没……没有。”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班铖一笔一笔改掉的,他要是没看过就奇怪了。
但总不能直接承认替班箐作弊吧。
“难不成真有什么大巧若拙……?”老头飞速翻看着图纸,喃喃自语,“他的天赋不该做出来啊。”
“你老眼昏花了就自己找个棺材躺进去算了。”班英毫不客气地开口,一边又怕被苛责,钻进了班铖袖子底下,紧紧跟父亲贴在一起寻求庇护。
老头瞪着死鱼眼看她,用眼神骂她没教养,同时委婉提醒:“家主,孩子该打还是要打。”
“你在开玩笑吗,”班铖下意识护住班英,“怎么能打孩子呢。”
“小英日后也是要交样例的,何况碧君这些……”
无外乎威胁。东西都要交给他,他私自毁了也没地方说理去。
“到我交样例的时候还有没有你还不一定呢。”班英掩着半张脸笑着,高傲地看着堂叔祖父,“你毁了就毁了嘛,又不会死人。我才不在乎这个。哥哥更不会在乎,他和那个小李哥哥远走高飞咯。”
不知道哪句话戳了堂叔祖父的心窝子,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伸手就要去打班英,被班铖一侧身挡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咒你兄长呢!”堂叔祖父绕着圈要追打班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来半句话。
班铖怕他真打自己的孩子,半蹲下来直接把班英护在怀里,怒目看着老头子:“不是说了不要打孩子吗。”
“三哥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么喜欢男孩自己生一个去呗。”班英肆无忌惮地继续开口刺激他。
家里溺爱孩子的那个从来不是陈宓。只要班铖还在这儿,绝对会毫无顾忌地护着她。
“继承人都已经定下了,我们家不是向来有能者为吗。”班铖一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挡了一下老头的拐棍,一手推着班英往一边躲,“婚事都是阿宓做主,你再生气又没有用。”
“什么时候定下了?!”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叔?”
班蕙的继承人地位朝廷都承认了,前几天刚下旨过来,点名让嗣子蕙到长安去,她还回绝了。
这老头怕是老糊涂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就算没有定下,也轮不到碧君。班棠比他有能。”班铖硬生生挨了好几下,难得的倔强,“而且阿宓给他定下的未婚妻本来就是男孩。”
虽然香山迟都不知道死哪了。
“为什么他们都有我没有?”班英小声问班铖。
班梅、班蕙、班箐都有早早定下来的婚配对象。
班蕙那个前科累累臭名远扬,陈夫人早就对他不满,去年因为此人染了一身脏病,传出来了风声,便顺水把婚事退了。
“你是我们的宝贝,一辈子不用嫁人……叔父!”班铖连着挨了几棍子,急着想走,只好开口求情。
老头杀红了眼,非要把这父女二人打一顿泄愤,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尽管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家伙力气不会太大。
一股浓烈的酒味从外面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