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不愧是日夜陪着太子的皇家保母。
皇帝一直没同意出去施粥,但是太子同意了,这小孩一吹枕边风,拖了十几天的奏章盖着玉玺印和户部的公印直接发回了太师家里。
冬至日,长安南门西侧四十里处,方圆六里,辰时到酉时。
虽然地方不大规模也很小,至少目的达到了。
天子脚下还是要谨慎行事,万一官差把锅掀了就不好了。
“小班公子,不要坐在锅底下。会被烫伤的。”李尘生握着勺子,发现班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施粥的锅附近,并且蹲在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太师弄来的锅很高,李尘生必须用一把高凳子垫着脚才能用勺子舀汤饭,手抖一下汤汁洒出来的话班箐就能被烧熟。
而且李尘生甚至没办法时刻盯着班箐,他的目光被锅挡掉了一半,无法保证他会不会被烫伤。
“没事。”班箐拿着一片叆叇,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图纸,“我又帮不上忙。”
李尘生奈何不得他,重重叹口气:“那你小心,不要燎到了。”
每逢施粥来领粥饭的人不少,他没办法分辨对方家里是不是真的吃不起饭,反正来了都是有难处,真的穿金戴银的权贵是不屑于与平民争食的。
来的人太多了,他又没有家仆打手帮忙,全靠一个人自己忙活,也完全顾不上班箐干什么。
但班箐往那一站和麻烦也差不多。
他原本想比对一下大锅炉和图纸,好结合实际改造自己的烧炭炉。
这几天熬的太久,眼睛都要瞎掉了,不得不用叆叇辅助。
聚精会神看了半天,没等到收工,先被人叫了。
“……这位官人。”似乎有个男人从旁边喊了他一声。
班箐收起叆叇,站直身子,看向他的方向。
那是一家五口,夫妻二人,带着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五个人都是衣不蔽体,触目惊心。
“有什么事吗?”班箐有点尴尬地看着自己衣服的袖子。
他不是傻子,冬日天气渐寒自然要给自己置办衣服,太师师兄弟二人大有一身单衣穿到死的势头,他便托人裁了不少。
现在身上的也是雍容华贵,虽说面料不比皇亲国戚,至少看起来就是富家子弟。
“官人家里还缺家仆吗?”男人看着他斗篷上的兔毛,愣了一会儿,哑然开口。
女人连忙拉住那个想要上前摸班箐的衣服的女孩的手。
小孩子不知事,尚且不明白父母的意图,大人们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班箐没有要家仆的意思,听说过世间有卖儿鬻女的事情,曾经见到富人乡绅在街上买婢女奴仆,也只是远观,不曾阻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自己要不要买走自己的孩子。
他们照料不了几个小孩的,而且目前也是寄宿,不可能越俎代庖。
“……”班箐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办法拯救这几个孩子,大人们也明了了这位富家公子的态度。
男人笑了笑,低下头,说:“打扰官人了。”
能拿到一份施舍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若是贪心不足指望对方连孩子一起带走,多少是有些不识好歹。
班箐看着夫妻二人的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伸手解开了斗篷的系带,把衣服脱了扔给他们:“我也不缺这一件,你们拿去吧。保暖也罢,卖钱也好,总比过冻死强。”
他重新举起叆叇,走远了一点,继续观摩调整自己的图纸。
午时之后就开始下雪了。
到了酉时收工时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能埋没到脚踝的地步,班箐没了斗篷,也没觉得太冷,人倒是坐到了一边的墙边不动了,只时不时拍拍身上的雪。
李尘生站在凳子上与官兵攀谈了几句,剩下的粥食由他们代劳,四处看了几圈才找到班箐的影子。
“辛苦你了,其实你也不必跟着我出来。”李尘生伸手抖掉班箐头发上的一点雪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手指已经冻红了,凉的跟冰块一样。
“……你的斗篷呢?”李尘生看着班箐拍着自己肩头的雪花,发现他身上似乎少了一些零件。
班箐毫无负担地把图纸卷起来,若无其事地在李尘生头顶拍了几下,顺便拂去他头发上的雪,回答道:“我送人了。”
“你不冷吗?”
“你正月时把自己的外衣送人了,今年一整年都是轻衣出行,二月倒春寒,你跳进河里救人,昨日落水,在街里走了半天,现在又冒着大雪施粥——你冷吗?”班箐没有回答,也没急着离开,只是凝眸看着李尘生的脸,开口反问。
李尘生和太师一样,对人间冷暖并不很敏感,说的答案也是真心实意:“我不冷。”
他把外袍脱了下来,塞到班箐手里:“快回去吧,没了御寒衣物,在外面会冻坏的。”
班箐快步上前,追上了他,从背后抱住他,伸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被迫停留在原地。
“可是我冷,真的很冷。”班箐在李尘生耳边说,“你等一会儿,让我暖暖吧。”
“……”
李尘生没动,伸手握住班箐的手指,帮忙捂着,好让它们尽快回温。
两个人沉默了有一会儿,最终李尘生问:“你为什么要把斗篷送人?”
“你说我哥和段琼衣为什么非要在襄阳多管闲事?他们要是不进山救猎户,自己也不会遇难。”班箐没有回答,反而又抛出一个问题。
此事几乎要成了他的心结,世事就是如此,人的每一个选择都连接着生死攸关的大事。
“如果是小班公子,你会去吗?”
班箐摇摇头,说:“如果是当年,我绝不会多管闲事。世上死多少人、谁死了都和我没关系,人生一世管好自己就够了。”
“但是要说现在……或许有所不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既已如此,人若不向圣,谁还在乎百姓。
“回家吧。”李尘生没有再继续追问,已经将近闭市的时间了,再等一会儿就要宵禁,外面又是天寒地冻的,不能耽搁。
班箐被挣开了怀抱,揣着手笑了一下,追着他往前走,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闲话:“所以那么多人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这浪荡了一年,碰到的江湖人要么是刺客,就是慕名表意的,说是容颜绝世终为枯骨,行走江湖不必美貌支撑,可这一点又怎么可能抛得开。
李尘生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也没过多思考,漫不经心地回复道:“我也喜欢你。”
班箐觉得不太对劲,疑心他又是胡乱回答,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尘生忽然拐了个弯,蹲到了一处雪地前。
他奋力用手指扒着已经尺余厚的雪堆。
班箐上前两步,看见他从里面抱出来一个浑身冻得青紫的孩子。
这孩子赤身**,想来开始是乞儿,他人以为活不下去,连衣服也扒了下去。
是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
班箐把李尘生的外袍塞了回去,匆匆裹住了她。
“老天,刚回来就捡到小孩——我们不会要养吧?”班箐伸手探了一下呼吸,气若游丝,但是现在还没冻死,晚一会儿可能就没命了,“这大冬天的,你以前捡到过吗?”
“不养,养不起。”李尘生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以前捡的都会送人。”
他没那个心思养小孩,自己还养不活,再带一个小的就是纯拖累她一辈子。
这四年没少捡到弃婴和乞儿,身体健康的大多都是送到愿意养孩子的农户家里寄养,不管跟着他们是挨饿受冻还是战乱频仍,哪怕几天才能吃上一两顿,也比跟着李尘生天天吃野菜的好。
“要不我们先养几天?”班箐犹豫着开口,“至少等到开春,在外面不会受冻再送出去。我家里也缺学徒,正好这几天要送机关回去,她跟着脚夫一起去山阴也行。我跟我娘打个报告就行了。”
李尘生也想不出来更好的方案,夏秋时节家家有粮,也不愁温饱,大多数人家愿意收养孩子,冬日时人人自危,真要送养也找不到地方。
“有劳小班公子了。”李尘生把孩子抱紧了一点,叹了口气。
留在太师府里他估计也不会养,他家里连锅碗瓢盆都没有。
太师的态度跟推测的一模一样,他冷漠地垂眼看着那个小女孩,皱眉说:“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们觉得她在我家冻不死?”
院里积雪一尺厚,屋里也是天寒地冻,只有放着暖玉的小床有一线暖意,甚至让给那个小孩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尘生坐在床上,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师兄。
他这个人就是不管什么表情看别人都是永远占理的,模样委屈又无辜,拒绝了就是你的不是,谁看见都得心软。
太师偏偏是个冷酷心肠:“我讲究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该死的让他顺其自然死掉。”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班箐也坐在床上,同样用哀求的眼神瞪着太师,并且引经据典进行反驳。
但是养小孩又不是养猫猫狗狗,太师更不可能照顾孩子,白天带一个精力过剩的小屁孩已经积攒了一肚子怒气,更不想晚上家里也有小孩。
“吾知所以距子矣。”太师指着班箐威胁,然后伸手连着被子把那个小孩卷了起来往外走。
“师兄!师兄!”李尘生怕他丢小孩,连忙起身追上去。
太师抱着小孩哐哐开始敲国公府的大门,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个婢女,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不多时国公夫妻一起出现在了门口。
“不是想要小孩吗,送你们了。”太师随手把那个女孩塞了过去,并且自己关上了国公府的门,拍拍衣服上的雪,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目瞪口呆的师弟:“别杵在外面,回去换药了。”
班箐坐在床边,无奈地大喊:“被子丢了我们晚上盖什么啊!”
太师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被子,他也不睡觉,至少班箐从没见过他睡觉,这个时辰外面的店面又都关门了,再买也不实际。
隔壁半夜突然开始噼里啪啦地放鞭炮,他们家的滴漏——太师家里没有滴漏,完全蹭镇国公的,滴漏还没停,就有两个仆人从院墙那边,架着太师开门跑出去了。
小班: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小李(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依然回答):哦,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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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