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巡夜的士兵千八百人,一股脑涌过来李尘生绝对跑不掉。
他也没打算硬闯。
一个负伤、落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病患,绝对不可能正面突破追捕的网络。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官兵围三阙一网开一面,目前还不算落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只是开口向南,不得不绕远路再回太师府中。
略有困难。
他的体力只够支持慢慢腾挪,绝对不能迅速逃脱,也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在找自己。
到底天下一统不盈期年,谁也不知还会不会继续改朝换代,搜寻的官兵也不尽职责,提着灯笼随便找了两圈敷衍自己的上级,就开始把职责丢给同侪,如此扔来扔去,躲在某个墙角下的李尘生自然也就没人管了。
他听着官兵高谈阔论着说什么“皇帝那么年轻谁听他的”一类的话渐渐走远,从临时躲避的某家的院子里翻墙出来,倚靠着墙壁慢慢往前走。
不知天亮之前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班箐顺着罗盘上的方向跑到崇宁坊东南侧的某条小巷里,终于发觉了贴着墙慢慢走的李尘生,心脏慢了半拍,快步走上前,脱了斗篷把人裹住,小声问:“你这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掉水里了?汲芦那个疯女人,按着我一天!下次不准趁我不注意偷偷出去了。”
这身上湿漉漉的,因为在外面太久,头发都开始结冰了。
能跑这么久不被人找到还没被冻死也是不可思议,真乃神人也。
“我没事。”李尘生本能的缩在斗篷里,挤进了显然更温暖的班箐的怀里,小声回复,“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你回头跟你师兄说去。他可气坏了。”
太师能千里迢迢精确找到李尘生在太湖某岛,但再通天的法术也不能在长安一城之中找到某个人。
汲芦看着他的表情自己就跑了,班箐这辈子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唯唯诺诺的。
他敢保证陈宓最生气的时候也没露出过那种表情。
太师在外面满城找了半宿,天亮后才回家,打算告假回长沙请师父出山,结果进门就看见这两人躺在床上睡的正舒服。
灯笼啪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还知道回来?”太师死死掐着班箐的脖子,硬是把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班碧君真有你的,还睡?”
班箐被他晃得头晕,从被子里拖出来第一反应也只是委屈地看着他,浑然不懂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太师,我怎么了?”班箐裹好衣服,坐在地上,委屈地问,“我忙活半天才帮他把药换好,你今天还是带他找医师去吧,谁知道怎么掉河里的,问也不说一句。”
太师本意就是迁怒,握拳在班箐脑袋上狠敲了两下,算是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完,伸手往被子里摸。
李尘生还在睡,伸手就拍开了太师,裹着被子缩进了更深处。
看样子死不了。
“没发烧吧?”
“没。”
太师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不用看医师了,你给他换药。还有今天回来我再看见汲芦进门,你就给我睡街上去。”
不是前天还问他为什么拒绝了汲悦进门吗?
“不是,太师,你不是说……”班箐犹豫开口。
“她昨天趁我上朝私自闯进我家,今天必须弹劾掉工部一年俸禄。”太师阴恻恻地看着桌上的笏板,“你想进秦墨?”
原来昨天汲芦不是太师放进来的啊。
班箐摇头表明了自己的意见。
鲁墨向来不合,要是他为了还汲芦那一点他自己都不想要的情义就去侍奉秦墨,妥妥的数典忘祖。
而且汲芦可真狠,按着他半天,逼着他画完了五张图纸,改了七张,做完了一整个机关。
动作慢一点就要挨抽,他在宗学里都没这待遇。
“那就今天把门守死,谁都不准放进来,翻墙的就打出去。”太师下了死命令,“尤其那个姓颜的,往死里打。死了算我的。”
姓颜的是哪个啊。
李尘生背对着他们躺在床上,心觉太师可能在宫里被刁难了,那也无所谓,他自己能解决掉。
班箐守个门还是没问题的。
“小班公子,他走了没?”李尘生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轻咳一声,窝在床上问班箐。
班箐用余光看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太师,等了好一会儿,太师把门关上才说:“……可能……走了吧。”
“那我也走了。”李尘生迅速爬起来把衣服穿好。
他怕太师苛责,又不占理,干脆缩在床上装睡。太师一天都要围着太子转,晚上之前回不了,李尘生只要赶在他之前回家就好。
班箐踢脚哧喇一声坐在凳子上往后挪动了两尺,直接挡住了李尘生的路。
哪有病人得救五六天就要往外跑的。
寻常人被砍中背部没个十天半月床都下不来,也就李尘生三天两头想往外去。
“你要想出去,我给你弄个轮椅。”班箐也怕自己挨骂,“你一个病人非要出去做什么?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还伤着,普通人站都站不起来,你就这么乱跑,我都怕是有什么毛病。昨天还掉进河里了,这么冷的天,有人跳进去就让他冻死好了,你多管什么事。”
根本不是有谁掉进了河里去救人,那个老太太拿了食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把沿着河岸走的李尘生推了下去。
而且他的身体也没有毛病。
李尘生曾经重塑过筋脉,俗话说就是皮糙肉厚的,没那么容易死,伤口好的也快。
“我要去赚钱。”
“?”班箐抬头看着他,缓缓皱起眉,怀疑他是伤到脑子了,“我就有钱,我给你。反正这一年也没正经给你报酬,想要什么我送你就是。”
“无功不受禄,我要去买米施粥。”李尘生试图绕开他继续往外走,班箐跟着他的步伐往下一趟,直接挡住了他的脚步。
这屋子太小,迈不开腿,左边是桌子右边是架子,还只有一出卧房,会客厅都没有,李尘生要想过去就必须从班箐身上踩。
“太师家里就有,堆的两个仓房都是,非要去买做什么。”班箐死死挡着路,开口说。
“我为什么要用他的米去施粥。小班公子不要闹了,我得赶紧去……”
“我给你钱你去买吧,我爹给了我很多钱,我又花不完。”
“小班公子,我没有开玩笑。”
班箐啧舌,嗔怒地瞪他,随后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沓纸:“那你帮我把任务做了,我给你钱如何?”
全是家里扔给他的追杀令,天枢阁积压不下没人接的旧追杀令就会送到班家,派发给族中子弟,让他们帮忙,同时还顺便练实战技巧。
陈夫人对自家兄弟的这个决定很满意,班家也乐见其成。
柳夫人那个追杀令是极端高价,故而没人接,班箐也笃定她拿不出赏金,干脆也就不要了。
这一沓纸加起来大约也有将近千两白银,近日米价三十七文一斗,若施粥十日,每日万人,差不多是足够的。
“那多谢小班公子,我现在——”
班箐看他还想走,便也不起身,继续死死挡路:“你现在给我回床上休息。你养好伤之前我可以把钱先结了,回头你拿到的赏金再分给我就成。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公子听我的绝对不会亏本。而且我也要施粥,钱还是要花出去的,你也不必担心赚到的不够。”
李尘生完全不懂如何做生意,班箐说了一半就算晕了,只是听起来貌似头头是道的。
班箐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公输一族又多重利,账面应该不会出错……而且班箐又不会骗人。
“好。”李尘生绕了半天,觉得好像确实一本万利,于是回去了。
“你干嘛突然想施粥啊?”班箐坐直身子,但搬着凳子直接堵到了床头。
李尘生想回避话题,楚楚可怜地盯着班箐看了一会儿,见对方要追究到底,只好说了实话:“我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虽然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下雪。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雪是飞风簌玉,也是未绝霜刀。
“最近没有下雪。”班箐担心地看着他,好像是觉得李尘生病了。
陈宓也接诊过耳中幻鸣的病人,但是这些人之中很大一部分会疯掉,要么就是突然死掉。她说黄帝内经不全对,耳中幻鸣多是颅脑心肝之伤,有此症结者十之**无力回天。
班箐有点怕他也死掉。
“我知道啊。”李尘生很轻松的应答了,“听到雪的声音,又不一定是下雪了。我只是不想风雪杀掉更多人。”
两年之前的班梅应当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能让雪停下来,就与那方天地穹庐同归于尽。
外面有人敲门。
班箐站起来,从箱子里拿了机关,临走前瞪了李尘生一眼:“不准乱动。”
接着就警惕地走到门口处,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审视着外面立着的人。
那是一家三口,男的有一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眉眼弯弯的,好像很和善,他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女人冷眉冷眼,怀着孕,六七个月的样子,表情上很不想来造访。
男人和小孩好像都很怕她。
“你们找谁?”班箐没有把门打开,决定先礼后兵。
男人微笑着,开门见山:“小班公子在吗?”
“不认识。”班箐谨遵太师的嘱托,直截了当地回答,“你走错门了吧。”
“没有啊,这不就是太师府邸吗?”男人依旧微微笑着,表情滴水不漏,“我们听说小班公子暂时借宿在这里,慕名来访。”
“可是我不认识什么小班公子。”班箐继续装傻充愣,“要不你们直接去问太师吧,我这借宿的就只有我和我朋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女人上前一步,伸手堵住门缝,万分淡漠地问:“你朋友是男的女的?”
“……?”
“小班公子,我们不会善罢甘休。”女人收回手指,整整衣角,干脆利落地抬腿往东走,一边远远命令,“走了。”
班箐一脸莫名其妙地关上门回到屋里坐下,凳子还没捂热,就又听到敲门声。
“不理他们自己就会以为没人走掉的。”李尘生提醒道。
班箐点点头,敲门声很快停了,但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汲芦骑在墙头上,正打算翻下来。
小剧场:《雪落》
妙玄散人把一条命从大雪里挖出来后才开始庆幸自己多管闲事。
这个孩子简直是老天开眼送到她门下的,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不说是什么原因乖巧安静,总之比座下的二流子不肖徒好的多。
问题是李尘生刚一开口就闹着要找娘。
妙玄散人找也找不到,又不能教训他,于是说:我不就你娘吗。
李尘生的确不闹了,他沉默了好几天,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看她。妙玄散人让人旁敲侧击才知道——他居然嫌弃自己老。
妙玄散人:我上哪找你妈!我就是你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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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