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冬日清晨,安静又美好,鸟儿也不扰人清梦。许心昕却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早早起床,化了个淡妆。
她在衣柜里挑了一条裙子,想了想,又把它放下,穿回平常的米色西服。
"起这么早?" 林晓喻走出来,揉了眼睛:"今天是圣诞联欢会吗?"
许心昕咬着面包说:"明天才是,今天总部来巡视,我们要回去开会呢。"
"哦。晚上去约会?还回来睡吗?"
"我晚上要加班呢,我要去上班了。"
"加班你脸红什么?"
许心昕把手袋揽在怀里,咬着面包,逃也似的出了门,进了电梯,看到自己红着的脸,忽然感受到了织女每年踏上鹊桥的心情。
牛郎虽然不属于她,可是,能与错过又珍爱的人见上那么一面,她也珍惜。
这些喜鹊在她心里已经飞了好几天。
毕竟他们都说顾未辰春天要结婚了,很快,他就会离开丹臣去莎朗。若这是真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也许是最后一次能在丹臣见上面。
喜鹊搭了桥,却一直等不到主人翁出现,其实也累,更别说一直惴惴不安的织女。
她提着一颗心,等了一个早上,七上八下的,注意力总集中在过道,外面一点风,都能吹动她心里的小草。
"吃饭了!" Kenny的手在她面前晃,"发什么呆呢?"
"中午了吗?" 许心昕转头问他:"我们就这样吃上饭了?不是说今天会很忙吗?"
"大人物在折磨别的人吧。" Kenny交叉双手问她:"上次临时开会,日料吃不成。你欠我的这顿饭,要欠到下年了?"
"嘿嘿,怎么会呢……走吧。"
她拿着午休用的小包跟着Kenny走,电梯叮一声打开门,里面站满人。
"要不我们等下一趟电梯吧?我......"
许心昕还没说完,Kenny便对他们高呼:"Excuse me." 然后拉着她,硬挤进去。
电梯闷热,混杂了好几种香水味,Kenny打了个喷嚏,斜了许心昕一眼,说:"你看看,你把感冒传染给我了。你要负责!"
她也觉得鼻子痒。可电梯那么静,她又不好说是香水味太浓,只得说:"我也想打喷嚏。"
"你感冒这么久了还没好?晚上喝杯姜水,然后才上床睡觉。" 说罢,他摸了裤子口袋,翻出手机,看到来电者,没好气地反了白眼,把手机递过去给许心昕。
许心昕看了亮着的萤幕,"Stella’s cup of tea" 这几个字在滚动。她"啊?"了一声,没弄清楚状况。
"找你的。" Kenny不耐烦地说:"要不要把电话挂了?反正电梯里讯号也不好。"
看着手机,她突然明白了这杯茶是谁。
他也在这里吗?
她圆了眼睛,侧过头,便撞上了角落里一道灼人的视线。他看着她,目光如火,是那么滚烫,烫得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顾未辰轻笑出声。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的Kenny,整个人像要烧起来,却又极力抑压着,低下头,把电话挂了。
许心昕的心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疼过后,又泛起了酸涩。
这眼神,她太熟悉,以往总是紧紧地黏着她不放,专注又汹涌。只是那场大雨把这份珍爱冲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北京前的那段时间,他甚至不再看她。
却没想到,这样滚烫的眼神,他竟然能......藏得这么深。
电梯门叮的一声,后面的人像饿死鬼往前撞。 Kenny推着她走:"我们先出去,出去了,再来想要不要回电好了。"
"不用了。"
她回头,看到似曾相识的画面。
顾未辰今天衣着花了点心思,深灰色的西装,领带、袖口扣子、口袋巾都是清冷的银蓝色。走在香港冬日街头,干净利落。他说过,喜欢穿意大利的西装,只因外套袖口常用叠扣,当地人浪漫主义作祟,叫它做"亲吻扣"。
他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来。
风吹来熟悉的气味,翻开了回忆。
他身旁却换了一个人。
林乐妍与他并肩走,时不时抬头,偷偷看他,小心谨慎地搭话。他微微弯下腰回话,视线碰撞时,林乐妍笑得灿烂。
顾未辰也对着她笑,"亲吻扣"闪着银蓝的光。笑着笑着,他看了前面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前任秘书身上。
许心昕却收回了目光。
走上了行人天桥,Kenny兴致勃勃地问:"去吃韩餐怎么样?"
"都行啊。还以为你要宰我一顿呢。"
走到半路,许心昕总觉得身后毛毛的,回看一眼,原本紧绷的神色软化下来,改变了主意。
"吃不吃点心?" 她问。
"哪家?"
"利苑。"
"那我不客气了。"
利苑中午人不算多,侍应带他们走到最近的二人桌。许心昕摇头拒绝,说:"我喜欢安静的角落,那桌可以吗?"
侍应望向远方,答她:"包厢对面那一桌吗?没问题,请往这边走。"
"谢谢你。"
他们走到尽头,在包厢外的二人桌落座,侍应站在桌前:"喝什么茶?普洱、水仙、铁观音。"
Kenny笑出声:"问你要喝哪杯茶呢。"
许心昕横了他一眼,能够在生死关头为顾未辰改了那么一个名字,Kenny也是个天才。
他们点了一壶水仙。侍应把点心纸放下,走开去沏茶。 Kenny拿起铅笔和点心纸,思索片刻,问她:"我要虾饺、烧卖、肠粉,你呢?"
许心昕看向门口方向,漫不经心地说:"叉烧吧。这里的叉烧也好吃。"
两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林乐妍走在前面,经过Kenny身后,看到了许心昕,她惊奇地瞪大了双眼,说话结结巴巴:"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
"嗯?" 林乐妍的眼神飘过Kenny的侧面,朝她打了个眼色:"跟男朋友吗?"
顾未辰顿了脚步,听到许心昕介绍:"不是男朋友。这是分部IR的Kenny......Kenny,总部的林秘书。"
"您好,幸会。" Kenny站起来跟林乐妍握手。
顾未辰的眼神没落在他们这桌上,悻悻然进了包厢,直到见到莫老板,他才松开紧紧握着的拳头,跟老人握了手。
房间内响起莫老板的笑声,他的港普,依旧那么有特色。
林乐妍急步跟了进去,转过身关门。
门即将闭上的最后一刻,顾未辰终于抬起头,看了外面的人一眼。
也许香港的空气养人,她看起来轻盈,化了个淡妆,此刻拿着一张餐纸,亲了它一口,抿掉了唇膏。然后托腮,笑意晏晏地听对面的男孩说话。
顾未辰看得出来,她没打算抬头看一看他。
他把茶杯紧紧握在手里。
侍应收走点心纸,许心昕跟着Kenny,用开水把餐具过一遍。用过的茶水,倒在水盅里,等人来收走。
"顾总的秘书跟你长得有点像。" Kenny皱了眉,"准确来说,你们虽然长得不像,但发型和打扮一模一样。"
"嗯,是有一点儿像。"
"还以为是总部统一发的工作服呢。好了。你找了这么一个角落,是不是有故事要跟我分享?" 他指了眼前的茶杯。
又问她:"你有没有觉得,他知道你找过他。"
"可能吧。" 许心昕低下头,"你现在不认为他有心理病了?"
"这个要问你才能断症。" 他塞了满嘴点心,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他的心理病是单思病还是双思病?"
"你探我口风呢。"
"哦,是双思病呢。这个好治。"
Kenny哈哈哈的笑出了声,忽尔脸色涨红,左手抚上胸口,用了力咳嗽,引得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心昕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抚上他的背,问:"噎着了?别吓我啊。"
他的脸红了又紫,紫了又红,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许心昕吓得出了冷汗,轻轻地把他拉起来,双臂环抱他的腰,要用海姆立克法,意图透过挤压腹部,压缩肺部空气往上冲,把卡在气管的食物推出来。
"你需要帮忙吗?" 单秘书刚走出来,便看到许心昕抱着一位男士,神色慌张。语音刚落,就听到她怀中的人咳出声:"咳——咳——呕——"
Kenny用力吸了一口气。
理顺了呼吸,紫红色退去,他终于摆摆手,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唉。刚才差点乐极生悲了。"
"谁叫你得意忘形了。" 许心昕叹气:"好好的吃个饭,也能噎着。"
许心昕转身,对一脸关心的单秘书道谢,说他没事,只是饿了吃太快。
眼前人还是有颗玲珑七窍心。
她没打探许心昕怎么转了岗,现在又在不在丹臣工作,他们两个单独吃饭,又是什么关系,只轻声地说:"没事儿就太好了。"
单秘书笑着走回房,扶了莫老板出来,往商场方向慢悠悠地走。
许心昕目送他们离开。这一对商场上的老战友,连背影都写了默契两个字。顾未辰说过,他们一起作战几十年了。
侍应把剩下的点心陆续送来,占满桌面。 Kenny坐直身子,不敢狼吞虎咽,而许心昕看着面前的点心,却是吃不下。
包厢的门没关。
顾未辰握着茶杯,手停在半空,茶是一口都没喝。他的眼神勾着她的,视线碰撞时,也不避,不知道要传递怎样的讯息。
"顾总,你要喝碗汤吗?" 林乐妍手往前探,盛了一碗老火汤放在他面前。
"嗯。" 他也盛了一碗给身边的人,然后夹了点心,推到林乐妍面前,仿佛他天生就如此会照顾人。
"谢谢顾总。" 林乐妍羞怯地瞥了他一眼,捧着汤碗,舍不得喝。
顾未辰环抱双臂,声线没半点高低起伏,问她:"你这顿饭没吃饱吧?"
"嗯,第一次跟您出差,我紧张。"
许心昕抬头看了里面,他冷着一张脸装热烈,安慰林乐妍:"多来几次就不紧张了。吃吧。"
说罢,他对上许心昕的眼睛,像是在说:你不稀罕的,有人稀罕。
看着顾未辰这别扭的样子,许心昕忍不住偷笑,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依旧这么孩子气。
她扬了嘴角,房中人便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