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ny没说清楚,他跟顾未辰在万籁俱寂的时候说了什么。他只传来语音消息:"我还以为我欠他钱了呢。你应该请我吃饭。"
扰人清梦,是挺讨厌的,许心昕打算请Kenny吃顿日料。
三天假期完结,每天都用得其所。许心昕早早出门上班,在楼下茶餐厅点了一个常餐,每当她觉得生活满档,便早起半小时来到这里,忙里偷闲,也算有时间喘上口气。
空心粉的管里有鸡汤,她吃了又被烫到,哎哟哎哟的叫,举起汤匙呼呼地吹,慢慢一口一口地吃。
结帐前,她跟侍应生要了一杯热奶茶拿走。
天气很冷了,她快步走进地铁站,早八的车厢未满,她稳稳地拿紧手中的纸杯,奶茶到了公司,还是暖的。
Kenny见到她,意义不明地指了自己眼下的阴影,Mona在旁边打趣:"你们在这儿指手划脚的,说什么秘密呢?"
"可怜啊。我这条可怜虫。" Kenny哀叫,没人搭理他,叫得更冤了。
这几天,绿色小组只有Mona上班。她桌面堆满文件,许心昕腾了个空位,把热奶茶放下,对着她苦瓜干般的脸说:"咯,给绿色小组的顶梁柱。"
"我宁可在这儿做顶梁柱。" Mona笑着喝了口奶茶,长长舒了口气,拧紧眉头:"我也不要跟你们困在海上。雷雨交加,又停电,要吓破胆了。"
Kenny问:"你都听说了?"
她把奶茶放下,回他:"Blake脸都绿了,上面一直在问。" 她又回过头对许心昕说:"你啊,那份意外报告好好写。"
"香港的雨说来就来,还能怪到我们头上不成?" Kenny切了声:"你叫他们问责天文台呀。"
"他们管不了天文台,管得了咱们呀!"
"没事的。"许心昕老神在在:"我觉得总部没有问责的意思。"
说罢,他们安静下来,焦头烂额地处理手中的项目。
许心昕点开公司电邮,里面躺了五十八个未读邮件,最近的一封来自李湘的秘书,她说,师傅把那天遗下的贝母连夜放回了海里,请丹臣约投资者五年后回来"拆礼物"。
她在小组的共享行事历中记下了日子。
五年后。
五年后,她应该回北京了。
她给投资者发了邮件,图文并茂地通知了他们这个好消息,点击发送后,突然想跟顾未辰分享:"你在深水埗说过,丹臣没有走情怀路线的客户,咯,你看,现在有了。海宏他们谈感情,赋予时光价值,这种营销策略,跟你当初想的是不是差不多?"
她的座机响了,Blake精神抖擞地说:"总部找你,你中午过来一趟。"
"知道了,我先把意外报告赶出来。"
她脚尖蹬地,把椅子往后滑,跟Kenny说:"我中午不能跟你吃饭了啦,我要去找Blake报告。"
Kenny放下手中的报表:"这顿饭你先欠着。" 他压下声音问:"你的Jack是不是有病?"
许心昕噗嗤笑出声,"好端端的,怎么骂人了?"
"哪里好了?他每晚都挑凌晨三点打过来,不依不饶地打了两个晚上,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叫什么。"
"没了?"
Kenny思索片刻,答她没有别的了。他眯起眼睛说:"你那天没出声,他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所以……他一定心理有问题,喜欢扰人清梦。"
"他可能喝醉了。"
Kenny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说:"反正我把他拉黑了。我不支持你了,你千万别去抢婚。"
"抢什么呢,他的婚礼我也进不去……" 许心昕抱着双臂说:"他没邀我哦。你别把他拉黑,他不会再找你了。"
说罢,许心昕滑回去,急着找点事情做。
她清空思绪,去写意外报告。脑中又浮起了那句:"你把猴子带来,也要把香蕉捎上。"
既然丹臣都把它定义为"意外"了,她不认为总部会问责。
她写清楚事情经过,强调早就拟好Plan B。当天,天气变差,活动更提早完结了。她写到结尾,又为未来同类型事件新增了建议,接驳船至少准备两艘,经过上司同意,员工也应尽早撤退。
她心道,这下没问题了吧?
她把报告发给Blake,没多久,他回了一句Okay。
午休前,她忐忑地敲了经理房门,门打开,Blake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她,神态自若地请她坐下。
"Stella, 总部想跟你聊一聊。"
"嗯,知道了。"
他接通了视像会议,许心昕心里没来由有点慌,待看清楚屏幕里的人后,她提着的肩膊往下沉,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了。"
董高朋拿了一枝笔,在指尖 转了又转,问她:"还适应吗?"
"适应了,挺好的。"
"我听说那天惊动香港警方了。海宏那场路演你有提早准备Plan B吗?"
"提前准备了。活动开始前下了毛毛雨,我们查了天气预报,也跟海宏讨论过,当时情况可控,活动按Plan B进行,整场活动一直待在室内,活动完结后天气突然恶化。"
董高朋一如以往,无意深究:"嗯,天有不测之风云。理解。我听说海宏对你评价很不错。"
许心昕等他把话说完。
"海宏向Blake提议让你继续留在分部,主力负责他们的项目,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Blake补充:"这对你晋升senior很有帮助。"
许心昕想了一瞬,拿不定主意,只好问:"我可以考虑一下再答覆吗?"
"你的内调还剩一年多,也没这么急。" 董高朋问:"我们年后再谈?"
"好的,谢谢董经理。"
她这位名义上的导师眨眼间便下了线,很明显,这次谈话只是例行公事。许心昕想,她留或不留,其实总部里只有一个人在乎。
她就是苏韵韵。
Blake开口:"我个人是希望你留下来的。"
"谢谢Blake, 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机会,转瞬即逝。机遇主动来敲门,平凡人能遇到多少次?
她下了楼,在中环遛达,经过一间饺子馆时,突然想起了北京。
"要一碗三鲜饺。" 她坐在角落里点单。
等了十分钟,侍应捧着热气腾腾的汤饺来了,放下时说:"我们的饺子,皮薄馅靓啊。"
许心昕看向碗内,盛了最白白胖胖的一只,点了醋,把它连汤带水地吃了。
侍应说得没错,这里的饺子的确皮薄,软趴趴的,不像北京的饺子皮那么有嚼劲,反倒更像宣城的水馅包,但是,馅又没有那么鲜。
这就差点意思。
她结了帐,出门的时候碰上Mona和黄秘书,便跟她们一起走。
"明天要上瑜伽课啊。" Mona手捧两杯冷压五蔬汁,递许心昕一杯:"别忘了把瑜伽服带上。"
许心昕笑着接过果汁,说:"可是好冷,我冬天不想动。"
"不行。你不活动活动,晚上又要失眠。"
"哦……知道了。"
黄秘书眉飞色舞,跟许心昕肩碰肩:"十二月来了。"
"对啊,十二月最忙了。"
黄秘书听了这话,啧啧啧伸出一只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我是说,宝贝,圣诞联欢会要来了。"
许心昕变了脸色,她怎么忘了这事儿呢?一年一度,她又要当钢管舞的柱子了。
"我们的天下要来了。宝贝,穿漂亮一点。" 黄秘书媚眼如丝:"我不允许你那天穿西装长裤。"
Mona问许心昕:"你今年还唱歌吗?"
"不唱了哈,我今年跳舞。"
她们走进办公室,带来清新的蔬果香,苹果的清甜最突出。 Kenny脸色一沉,脚一蹬,往后滑:"你跟她们吃饭了?你欠我的那顿饭呢?"
"我自己吃的。" 许心昕放下蔬果汁,双手合十,说:"回来时,我们在路上碰见了。我明天请你吃日料啊。"
Mona挥挥手,恶狠狠地说:"你别整天缠着Stella。"
"我跟她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兄弟,我还姊妹呢。"
许心昕把转椅横在两人中间,笑着说:"别吵架了。"
Mon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Kenny的转椅踢了回去。
许心昕回想起,加班的晚上苦寒,他们这个角落却热闹,吵得不可开交,闹腾得让人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就算她思绪乱成一团线球,抬头,看到Kenny乱成鸟窝的发型,收到Mona的热可可,又能笑了。
其实香港撕开了冷清的表皮,里面也是满了油水,是独一份的"皮薄馅靓",别有一番滋味。
所以当她问林晓喻,她要不要在香港留下来呢,林晓喻哈哈两声:"这不挺好的。在北京还是香港工作有差吗?都不是自己的地儿,哪儿可以发展,便留在哪儿呗。赚够了,我们就回宣城。"
许心昕也知道,真正的家,只有一个。
江南城郊的旧房,爬了青苔的外墙,院子里有凉床,房子里,她和姐姐每人一间房,久违地回去,房间被两老收拾得干净。
像从未离开过。
"你留在香港还有房津呢。" 林晓喻感冒了,往小沙发一躺:"这房子多好。"
许心昕顺势往她腿上躺:"你不是挂念那个带窗的房间吗?"
"别说了,一说就来气。"
许心昕想起了那些飘渺的回忆:"那房间我也喜欢,那扇窗外面有棵老树,天上星星亮,月亮也亮,像伸手就能碰得到。"
"现在属于别人的了。" 林晓喻哑着声说:张凡那个慢半拍的人,指意不上他。"
过了一周,许心昕的声音也哑了,说话使不上劲,鼻水流个不停。桌边的垃圾桶里,堆了一团团的面纸,被Kenny取笑她每天现包云吞。
"不用戴口罩了。我的喉咙也痛。" Mona看着许心昕的口罩说:"我们把感冒传染给Kenny,看他笑不笑得出来。"
Kenny说:"你不戴,我戴。"
许心昕这场感冒已是持久战,早几天,医生开药时问她,怕不怕困。她心想,她可求之不得。
这几天,她吃了止症状的黄色小药丸,睡眠质量反而提升上去,竟然觉得感冒也没什么不好。
圣诞联欢会前几天,医生给的感冒药已吃了一个疗程,许心昕的症状减轻了不少,只剩声音还有一点点沙哑。
她却觉得自己病得憔悴。
她问林晓喻:"我是不是脸色不好?"
林晓喻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坚定地说:"没有。" 又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腰,"你这瑜伽课在哪里上呢?地址发我,我也要去。"
"我最近睡得不好,看得出来吗?"
林晓喻进了房间,拿了自己的化妆包给她:"化个妆,能治多疑症。"
许心昕呆呆地把化妆包接过去,认真思考她的话。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公司的同事?" 林晓喻疑惑地问:"哦……难怪你说要留在香港。"
许心昕回避她的眼神,笑笑说:"没有哦。我的对象就是丹臣。"
"骗鬼呢。鬼也不信。"
在林晓喻探究的眼光中,许心昕逃回了房间,在床上忐忑不安地滚了一夜。
圣诞联欢会,总部要来人了。他会和他的秘书一起来到分部,身穿黑色西装,敷衍地放上红白相间的口袋巾,笑得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