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 第46章 往下坠落

许心昕看着面前热腾腾的奶黄包，圆不隆咚的，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呼呼吹散冒着的热气，然后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咬了口。

"我快噎死了。" Kenny横眉竖目的问：你还能笑出来？

"嗯，是挺好笑的。"

"你这个没人性的家伙。"

顾未辰看向Kenny，放下筷子，双手抱胸，彻底没了胃口。

从前她也这样笑，无数次地点亮了他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是，她总站在暗处。公司附近会碰到同事，这样亮堂的茶楼，以前他们不会单独来吃饭。所以他带她走远，去他家，去蒋铭光的餐厅，去吃看到维港景的西餐。后来，她去了更远的地方。

现在她头发有了卷度，化着淡妆，穿着米白色西装。坐下时，阔腿西装裤下是从前不穿的白色高跟鞋。整个人白得透亮。

吃饭前，会抿掉唇膏，是从前没有的习惯。

从前，从前。

只有他在想着，从前。

他的胃病又犯了。

单秘书扶着莫老板，经过时跟许心昕点头，关上了包厢的门。

许心昕捧着肚子。他们把剩下的点心打包，想着加班还能当宵夜。结过帐，她用尖指勾着纸袋，袋子随她脚步晃来荡去。

Kenny职业病犯了，拿着收据在后面对数字，他咦了声，说桂花糕没上，多收她钱了。

他们又走回去，拦下眼前走过的侍应，跟他说单子算错了。

侍应接了账单，哎吔一声："抱歉，我退你们现金可以吗？" 说罢，他一路小跑，折返时取了纸币零钱，又夹了张现金券送给他们。

Kenny一把抢了过来，满意地笑："我这么会过日子，这现金券算我的。"

"对对对，都给你。" 许心昕失笑："你最细心，最会过日子了。"

冷不防后头有人插了一嘴："借过。" 顾未辰的脸黑得一塌糊涂，看清楚两人的笑脸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一眼，真刺人。

林乐妍低声跟他们道别，追着他的背影跑，她长得不高，追得吃力，顾未辰却没放慢脚步迁就。

许心昕提着袋子走在行人天桥，看着前面，有两个愈走愈远的背影。阳光正好，打在IFC的玻璃大门上，倒映出他的正面。

他在偷偷看她，被她逮个正着。

真不像一个快成家立室的人啊，她想，也许跟莫慧琳订婚的人，不是他。这么一个倔强的人，若他不想，没人能逼迫他做不情愿的事。

他能把桌掀了。

午后，顾未辰巡到了他们这层。

Blake像往年一样介绍绿色小组，字眼都没换："我们这一组负责绿色新兴市场，多多赐教。" 然后退后一步，事不关己地等过场。

大人物却杵在这儿不走，跟Blake聊天。

"听说海宏那场路演，你们遇上了坏天气。" 顾未辰说。

"嗯，那天出了点意外。" Blake挂着无奈的表情："香港天文台的预测不及时，这雷雨说来说来。"

"谁是活动的负责人？"

"顾总好。" 许心昕迎着他的目光挪了一步，"我负责这场反路演。我是Stella。"

他咀嚼这个陌生的名字。

仿佛要宣布，眼前的人不是北京的许心昕。顾未辰看着她的脸，想要窥探，她落落大方的姿态，究竟是真，抑或是假。

"我不希望再有意外发生。" 他说。

"往后同类型的活动，我们会更加谨慎的。" 许心昕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两个人光明正大对视，谁都不肯把目光移开，空气中，有不明所以的沉默。绿色小组你眼看我眼，想要救场。

"顾总，我们组已经把意外报告呈上了总部。" Blake站出来说："如果有任何要改进的地方，请随时找我。"

顾未辰看他一眼，目光再次落回许心昕脸上，问："那天害怕吗？"

害怕吗？自然是怕的。她凝视他，想了一瞬说了实话："怕。"

"那天还有谁在？" 顾未辰紧着眉头问。

Kenny往她身边一站，恭敬地说："顾总好，那天我也在。当天没有人受伤，情况可控。"

顾未辰扬扬眉，丢下一句挺好的，然后头也不回，移步隔壁。

来之前，他知道香港潮湿，总是阴雨连绵，怕她淋了雨，独自瑟缩在街头。她却早有准备，自己一把伞，被风雨吹坏了，也有人上赶着撑伞。

真好，挺好的。

大人物走远了，他们脚步轻快地去了茶水间。

许心昕背靠流理台，搅动手中的热咖啡，眼神没聚焦。身边的Mona问她，以前当过顾总秘书，怎么还要介绍自己。

只听她说，她那时候叫许秘书，不叫Stella。北京不叫英文名字，顾未辰在英国留学，她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叫什么。

说起来，他们也不算很熟。

"也对。你们有私交的话，也不用来分部发展了。" Mona说。

"我只当了一季的临时秘书，现在过气了。" 许心昕看着窗外的圣诞灯饰说。

"这是个三刹位，吃力不讨好吧？" Mona问："他每年过来两天，我们都要疯了。跟他一比，李总是多么的和蔼可亲、人见人爱。"

"没有，他人也很好的，赏罚分明。"

Kenny把杯子放下，猴子似的左顾右盼："你还把CEO夸上了，这里装窃听器了？"

Mona笑出声："你这样把天聊死，要单身一辈子了。"

"没办法啊，又没人对我穷追猛打。" Kenny放下杯子，问："Stella, 你展开说说，要多想念一个人，才会凌晨三点钟把单身狗挖起来治双思病呢？"

说罢，他对装死的许心昕说："你这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得改。"

晚上，绿色小组的角落依旧热闹，他们播了一首《Lonely Christmas》，热烈地高歌，把寂寞唱透每个角落。

外面华灯不落幕，旁边大楼的圣诞老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光晕，手举高，又手放下，一遍遍地跳健身操，跳得不亦乐乎。

许心昕把掌心那么大的圣诞树放在桌面，陪她过这一年的圣诞节。她对着窗外的灯饰说："老人家您真忙啊。所以啊，您上年给不了我答覆，我决定自己去要答案了。"

灯棒转了颜色，圣诞老人笑了。

翌日她回到丹臣，Kenny看到她眼睛都直了，咬着即食鸡胸连人带椅滚了过来。

"晚上有约？" 他问。

"不是一年一度圣诞联欢表演吗？"

"你又要和丹臣一枝花跳舞了？" Kenny打了个寒噤，像回想起每年的圣诞舞台，群魔乱舞："真是的，每年平安夜回到公司，我都怀疑自己有脸盲症。"

"啊？有这么夸张吗？" 许心昕侧着头说："那你病得不轻。"

他把手中的巧克力丢给她："送你的，你跟Mona都有。"

"谢谢......你们怎么都爱送巧克力。"

"谁像我这样有品味？"

陈秘书踩着恨天高走来，揽了许心昕的肩，跟她说："今年多了一首《Oh it’s you》。宝贝，你怎么没穿高跟鞋呢？ "

"我怕摔下台呢。" 许心昕说。

"别怕摔，爱情就是摔出来的。" Kenny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一点钟方向的John，四点钟的Billy，还有六点钟的Alexander。你选哪一个在台下接住你？"

"我不想选。"

"但他们的目光都锁定了你。要不要我在台上推你下去？ " Kenny看着许心昕慢慢变红的脸说："今天平安夜，咱们不要虐恋情深了，咱们要新鲜的爱。"

许心昕没好气地说："你别冤枉他们。"

黄秘书也白他一眼，指了她的细高跟鞋："我把你一脚踹下台去，流点新鲜的血。"

许心昕笑了，擦了眼角的泪花，建议Kenny上台一起跳，他最近压力太大了，适合释放一下天性。

"好啊，堂堂丹臣小王子，我还怕你们不成？" Kenny骄傲地仰着头。

年末年初公众假期多，活动密集地堆在了一月份。

他们把手上客户的舆情报告叠好，加上厚厚的活动计划书，通通搬到Blake的桌上，然后关了电脑，拍拍手，出发往会场。

大风把女孩的裙子吹得往身上贴，勾勒出迷人的曲线，Mona在哆嗦，说起今年竟然在四季酒店办联欢会，丹臣经费真充足。

许心昕点点头，提起年终奖金，脸上满是期待。想起早上收到的任免通知，她眉眼弯弯地对Mona说："你年后升senior了，恭喜啊。"

"你和Kenny快点追上我吧。我带头去前面闯闯。"

"好呢。这个祝福，我收下了。"

在这段充实的日子里，许心昕心底的安全网已经织好厚实的一层。即使她今天会在台上摔下去，甚至下年晋升失败，她都有信心自己不会是一无所有。

今年与往年相比，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北风吹不进满是花香的酒店大堂，她们走进维港的景色里，许心昕的脚步却在如画的落地窗前慢了下来。眼前高挑的美人儿看到许心昕一脸疑惑，捏了捏下巴，像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Mona指了指电梯方向，跟Kenny冲了进电梯，逃避应酬。

许心昕先开了口："莫总早。"

"早。" 莫慧琳点头。

她们不是会寒暄的关系。许心昕擦过她，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等等。"

莫慧琳和简姝走了进来。

莫慧琳按熄手机萤幕，不耐烦地说："他昨晚又喝醉了。这婚还订不订了？"

"订。他是太高兴了，一高兴就喝多。" 简姝靠在电梯镜子上，看了莫慧琳手机一眼："你消消气，别哭，不然晚上眼睛会肿。"

"明明是他求的婚，现在又像一摊烂泥。"

"他这是婚前综合症，当不得真。顾未辰什么时候过来？"

许心昕躲在角落里，她耳边有嗡嗡声，总觉得这地儿要塌了，要独个儿从角落里往下坠落，坠落在升降机槽底部，死无全尸。

电梯到了商务礼堂，她低着头，急不及待要逃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才走了没几步，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失去重心。

一秒间，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她倒下时手肘先撞到地上，痛感铺天盖地而来，痛极了，然后是麻痹的感觉。

原本握着的手机飞得老远，撞上了男士的鞋子，鞋子走到了她的眼前。

这一摔，真疼。

本章提及歌曲：

1.《Lonely Christmas》陈奕迅

2.《Oh it’s you》Babychair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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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往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