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 第43章 我杯茶

雨点打落养珠?上的玻璃屋，声音响亮。

许心昕捧着一箱饮用水转身，看到Kenny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母贝放进塑料篮子，每个都勾着写有名字的标签。她放下纸箱，走往他的方向，经过了李湘和她的秘书。

"去约顾总吃个饭。" 李湘侧着身说："他有新秘书了，去打个招呼。"

"你说林秘吗？" 她秘书说："我前天跟她通过电话。她说顾总忙，短期内不会来香港。"

"你先问问。" 李湘揶揄："难道连甲方也不管了？"

许心昕脑海闪过了这个想法：顾未辰才不管你是不是甲方。

她跟Kenny一起撒场。末了，抱了一筐贝壳要交给师傅，豆粒大的雨点，在头顶的玻璃上弹跳，雨声如注。

湿意将玻璃屋包围。

正要把雨衣穿上时，有人说："下暴风雨了。天气预报也会失误。" 许心昕也惆怅，明明预测今天多云，间中有微雨。

海浪汹涌，养珠棚开始剧烈摇晃，玻璃屋像要散架，发出高低起伏的吱呀声。看这势头，这只是一场序幕。

他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汪洋对着风雨咆哮，Kenny看着涌浪，叹了一口气："这珠?稳妥吗？" 他吓唬许心昕："别真的掉进海里，西贡水鬼最多了。"

许心昕瞪了他一眼，"我要叫他们先抓你。"

"养珠棚浮木最多，反了也不怕。" Kenny笑嘻嘻地坐下："放心，这里每个人都是Rose，都分到一根木头，不会溺水。"

她把母贝放下："我不想掉进冷冰冰的海里，万一不小心变成Jack了呢。"

Kenny忽然浪漫起来："至少，他在死前最后一刻抓紧了爱情。"

小物件开始砸在地上，大家变了脸色，纷纷从椅子坐到棚面。

这玻璃屋透明得动魄惊心，许心昕心里发慌，触目所及，外面无岸也无船，他们这群人，像被人遗弃在荒废的水上乐园。

屋外没闪电，屋内却忽明忽暗。玻璃屋噗的一声断电，灯灭了，更觉绝望。

李湘摇摇晃晃站起来："我们有后备电源，大家稍安毋躁。"

有胆小的同事哭泣，也有人举着手机，看能不能收到讯号，要给家人致电。

许心昕把脸埋在膝盖，却听到Kenny说："我不管了。浪漫至死不渝。"

"啊？" 她抬起头，看到他拿着手机。

他长按键盘上的数字一，几息后，像预支了毕生勇气，艰难地开口："你不用说话。" 他声音带笑："我现在在海中央呢，遇到了狂风暴雨，下一秒，我可能就不在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静如，我由高中开始，便不想只做你的朋友。时空锦囊那张纸条，我写了四个字。"

他没了笑意："我喜欢你。"

说罢，他沉默两秒，挂了线，抱住了头。

"你是勇士啊。" 许心昕圆着眼睛给他鼓掌，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机一眼。

"这里讯号不好，她可能听不清楚。" Kenny眼中倒映出海天的灰蓝色，他说："你没有遗言要交代？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想家了。" 她说。

"没有了？"

许心昕给安主任打了电话，假装一切安好，说，只有天气不好。

尔后，她拿起手机，在倒背如流的号码前面加上"133"，打了一个匿名电话。

这个电话被电信营运商拦截了。

"你真是一个胆小鬼。" Kenny向她伸出援手："我把手机借你？"

许心昕接过了他的好意。电话接通前，珠棚间的拉扯声、雨声、她的心跳声，交织缠绕，她留意的，却只有通话的回铃音。

他不会接电话的，她这样想。陌生人的来电，他从来不接。

有一秒的静寂，她竟然接通了二千公里外的他，那把声音，依旧好听。

他含糊地说："喂？"

她不出声。他又问："谁？"

连接二人之间，只有跨越了二千公里的呼呼风雨声，间中有人低低惊叫一声。

电话两边各自沉默。

过了可能有一个世纪，他声音有醉意："要我过来吗？"

那边传来一把熟悉的男声，她认得，是蒋铭光。他可怜兮兮地说："我求你别喝了，喝了又要发酒疯。我们走吧，回去莫慧琳又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复电了，灯泡一闪一闪，李湘站起来说：

"各位，有电了。"

手机讯号断了。

许心昕眼中也有光芒闪烁，跟Kenny开玩笑："你的Rose应该听得清楚。刮了风，海上讯号也不是很差。"

"这个告白来得太晚了。" 他坦荡地摇摇头，轻笑出声："我早跟她友谊长存。我们和泰坦尼克号的爱情一样，是个悲剧。"

"怎么会呢？" 许心昕说："她还没回覆你。"

他苦笑："如果我还能听得到。"

Kenny从许心昕那边接过手机，把顾未辰的号码保存下来，备注：Stella‘s cup of tea。要是他们出事了，顺着通话纪录一查 ，也许有人会把这个消息通知Stella的这位朋友。

"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他好奇：你们不熟？ "

"介乎于属熟和不熟之间。 " 她声音如烟雨缥缈："他订婚了，是家族联姻。 "

Kenny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是那些A9的狗血故事？他是家里破产了，要被迫入赘？他结婚那天，你是不是要身穿新娘同款婚纱，大叫——我反对你们结婚！新郎爱的人是我！然后，气冲冲的把他抢回来？ "

许心昕笑得倒下来，倒在了木板上："他是在对的时间，遇上适合的人了啊。我只想听听他的声音，这样就够了。"

"神经病。明明有机会下场又不去争取，该罚你红牌离场。"

海面的浪簇拥着木板，她看着天边乌云，身体跟随大海节奏晃动，打趣道："我们这次没有变成水鬼的话，要不……我也去表白？把他抢回来？"

Kenny切一声："现在不能表白？"

她转头看向了海平面，不语。

能现在说吗？她与顾未辰的错过，归咎于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他们之间，横着那么多失望与误会，要到达对岸，一通电话解决不了。

要是真要解释，这与表白一样，总得面对面说才够真诚，说完了，还能流泪眼望流泪眼，再来一个拥抱。

她看到海面有动静，坐起来对Kenny说："不用表白了，海警来救我们了。"

有船乘风破浪驶至玻璃屋，身穿制服的警员从警船跳下养珠?，疏散他们离开。

李湘看了许心昕身旁盈盈满筐的贝母一眼，说："Stella，先走吧。安全为上。"

他们鱼贯登船，沿途被抛起又抛下，晃得胃里翻滚，再也吐不出苦水来。许心昕死死地捏住那包九制陈皮，与身边的人分着吃，在袋子空了之前，终于脚踏实地。

上岸了。

她想立即买张机票回宣城拥抱老许与安主任。

手机响起来，Blake这次更急了："抱歉，我刚刚才看到你们发的消息。你们都安全吗？"

"安全。" 许心昕平静地说："李总那边报警了，我们刚刚被救下，已经回岸上了。后续的事，我再跟你汇报。"

"行。你们不要回公司了，要去医院的去医院。至于没事的，回家定定惊。

"我没事的Blake，我稍后要回公司，后续的新闻稿还要安排。

"

"你初稿已经拟好了吧？ " Blake思索片刻后："你把它发给我，我来安排。你们啊，好好休息。"

"知道了。 "

风雨在月亮升起时撤退。

许心昕躲在被窝里，和林晓喻一人捧了一杯冒烟的姜茶，久违地挑了套喜欢的电影，看到动情处，吸了吸鼻子。

劫后余生，岁月静好。

林晓喻绘形绘色地跟张凡说起了这场意外，他打了电话过来，林晓喻开了扩音，三个人一起聊天。

张凡问她，是不是要吓死了，听到许心昕说遗书都差点写好了的时候，低低叹气。

林晓喻打许心昕手心，骂她胡说八道。

"经理说，给我们特批了三天假期。" 许心昕摊在床上说："可以挤点时间出来做PPT了。"

"你什么时候调回北京？" 他问。

许心昕喝了一口姜茶，回他，大概还有一年。她工作太忙，学分比想像中修得慢。

林晓喻想起了那间北京带窗的合租房，问张凡："你是搬进去我们之前那屋了吗？"

"被人捷足先登了。"

林晓喻跟张凡嚷嚷："我就说这间房带窗，还便宜，叫你动作快一点。我调回北京没地方住了，入你的帐。"

"……我把我的房间让给你。" 张凡说罢，被林晓喻训斥，长这么大了，说话要算话。许心昕笑出了声，他还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怕林晓喻生气。

张凡灰头土脸地挂了线，许心昕笑弯了腰："你每天都跟张凡急啊。"

"他只长肌肉，不长脑子。"

"别这么说他，小猴子人挺好的。他最迁就你了。"

"他最会惹我生气了。" 林晓喻扶额，还在可惜那间分租房，叹了口气后，跟许心昕说："真羡慕你啊，我也想放假。"

许心昕说，想不到公司这么有人情味。

丹臣逼着他们休息了几天。

下周，许心昕的硕士课程有组报，她和组员在线上碰过了想法。

她写好PPT的大纲，把自己的部分做好，早早地发给了组员。陆陆续续收到了他们的反馈，把PPT又改了一版。众人才开始做自己的部分。

她是"小领队"。整合好组员的PPT，敲好了PPT最终版，趁着有空，写好讲稿，建立线上共享文件，把连结发给他们，叫他们把自己的部分加上。

这些昼伏夜出的斜杠硕士感动得快痛哭流涕。在职读研的，有太多"南郭先生"，不出力，只出一张嘴，实在的人不多。

她回组员消息：我把假期都贡献在这儿了，下次谁有空了，谁上啊～

女组员说：@Stella啊, 我下次还跟你一组。

男组员回：请你喝咖啡。

他们偶尔会在咖啡厅排练组报。

金融业相关的白领或自雇人士，来自中环、湾仔、金钟、北角，下班后聚在一起，默契地不谈公事，聊聊咖啡豆、旅行、宠物。

会有特别"光鲜"的人，一见面，便会派卡片，除此以外，对于她来说，大部分的组员都是个身份模糊的人。

年少时，他们在校园恨不得把自己掏出来，重回学生身份，早已不是当日少年。

人大了，人与人，缘浅。

上班前一天，丹臣绿色小组的群组才活跃起来。

Blake: @Stella 明天请完成意外报告，要呈交总部. Thanks.

Kenny私下发她消息：明天还让不让人下班了？

许心昕回他：我们已经多了好几天假期了啦！

Kenny: 厉害，天生牛马。出门别说认识我。

她笑笑，把手机熄屏，拿起手边的《微观经济学》来读，啃了几个章节后，手机又亮了一句：你的Jack经常凌晨打电话给我，我把他拉黑了。

这句话如风，惊扰了雨后寂静的冬日晚上，吹开了虚掩的心门。

门吱呀地开了，他站在草地上，在月色下抬起头，眼中带笑，也有她。

她霍地把手机反转，身上有千只蚂蚁在爬，即使她摇摇头，意图读懂眼前的字，蚁后却指挥蚁兵侵占她的思绪，这种痒，无法轻易被忽视。

她看着手机背面，忍不住想，他猜到了这个沉默不语的人是她了吗？如果他猜到了，又为了什么要在深夜拨通这个号码。

她把参考书合上，叹了一声，这手机是放不下了，只好发消息问这位受害人，在城市沉睡时，他究竟说了什么。

毕竟更深夜露，风卷残云，长街只剩街灯独自等待旭日，会不会……其实北京也是个不眠城。

本章提及电影：泰坦尼克号 (Titanic). 詹姆斯·卡梅隆导演,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丝莱特主演, 派拉蒙影业 / 二十世纪福克斯, 1997.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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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