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妤 第3章 旧居

纪聿韶没有再多争辩，简单一句道别便起身离开顶层办公室，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妤帧望着紧闭的房门，紧绷的肩线许久没有放松，方才强装出来的冷静从容，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股权数据变得模糊，十九岁那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那时她刚入公司，什么都不懂，大大小小的问题全都依赖纪聿韶。他比她只大一岁，性子却稳重得不像话，不管多繁杂的报表，多绕人的人际圈套，总能慢条斯理帮她梳理清楚。她曾以为那样安稳的陪伴会持续很久，直到他毫无征兆地远赴海外，切断所有联络，独留她一人直面商场里的刀光剑影。

楚时俨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妤妤，你心里清楚，当年爷爷待聿韶有多看重，外派一事也是老爷子一手敲定，未必像你想的那般充满算计。”

楚妤帧缓缓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寒凉。

“敲定又如何，就算是爷爷安排，他大可和我说一声，何必走得干干净净，让我整整五年连一句解释都等不到。”

提及五年前的离别，她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芥蒂再次翻涌，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在无助之时反复翻遍所有联系方式，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的窘迫，时至今日依旧清晰。

楚时俨轻叹一声，不再继续劝说，有些心结只有当事人自己愿意解开，旁人再多劝解都是徒劳。

“今晚老宅那边设了简易灵堂，爷爷生前住的院子还保留原样，聿韶说晚些会过去守灵，你若是不想碰面，我可以代为应酬。”

楚妤帧摇了摇头，楚家老宅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和纪聿韶年少相伴最久的场所，爷爷的灵前她没有回避的道理。

“不用，那是我爷爷，我理应回去。”

傍晚雨势稍稍减弱，淅淅沥沥的细雨化作朦胧薄雾，黑色轿车驶入楚家老宅的庭院。院内灯火肃穆，白绸挽联挂满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不少楚家亲友、公司元老在此吊唁，低声交谈间满是惋惜。

纪聿韶一身素黑西装，独自立在灵堂一侧，安静地对着爷爷的遗像躬身上香，背影孤单落寞，与周遭寒暄应酬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今日一到京城，先处理完海外紧急传回的工作消息，便直接赶来老宅守灵，除去办公室短暂碰面，几乎没有多余休息的时间。无人知晓他这五年在美国是如何咬牙打拼，更无人明白他提前中断稳定的海外业务仓促回国，内心背负着怎样复杂的情绪。

楚妤帧跟在楚时俨身侧走进灵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纪聿韶的背影，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清晰记得，老宅西侧那间书房从前是纪聿韶常住的地方。十九岁的她总爱抱着各类财报跑去找他，屋内常年飘着淡淡的墨香，他一边翻阅古籍，一边抽空指点她生意上的门道。那时两人朝夕相处，丝毫没有如今这般形同陌路的隔阂。

纪聿韶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目光与楚妤帧猝然相撞。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半句寒暄，只有无声的僵持。

周遭亲友留意到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纷纷识趣避开，给他们留出一片独处的角落。

纪聿韶率先移开视线，转向供桌，拿起三根清香点燃，动作虔诚恭敬。

“爷爷待我恩深义重，若没有他当年的提点与安排，我不可能在海外站稳脚跟。”

楚妤帧站在原地不动，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知恩图报有很多种方式，未必非要选在楚家动荡之时归来。五年前我尚且年幼无助，他抽身离开，如今楚家刚经历一场浩劫，他倒是准时现身，任谁都难免心生揣测。”

她的话语直白锋利，毫不掩饰心底的防备。在她的认知里，当年二十岁的纪聿韶顺从爷爷安排远走，不过是借着历练的名义躲开这段逾矩的情愫，独自在外谋求发展，如今归来，便是贪图楚家现有的资源。

纪聿韶握着香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爷爷立下的誓言、暗藏的托付，他不能向任何人吐露，一旦说出，不仅会扰乱楚妤帧当下的生活，也会辜负老爷子当年一片苦心周全。

他将清香插进香炉，声音低沉温和，不带丝毫争执的意味。

“我承诺过爷爷，后事结束便立刻返回美国，不会插手楚氏内部任何事务，你不必时刻提防我。”

“承诺？”楚妤帧反问，眼底满是不信任，“五年前离开时，你未曾给我任何一句承诺，如今口中的保证，又有几分可信度。”

当年十九岁的她，满心依赖与欢喜，等来的却是无声告别，这份落空的期待，支撑起她五年以来所有的猜忌。

纪聿韶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灵台上爷爷的黑白遗照，藏在心底的酸楚无人倾诉。当年临行前那句不成大业绝不归京的誓言，是他五年坚守的枷锁，也是他护她的底线，唯独无法摊开在她面前解释分毫。

“信与不信，时间会给出答案。”他不愿再与她争执，转身走到一旁，留出距离，不再打扰她祭拜爷爷。

楚妤帧看着他疏离退让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难过。曾经那个事事迁就她、为她扫清前路阻碍的少年，如今处处与她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隔阂。

她缓步走到灵前，拿起清香躬身祭拜，香烛火光摇曳，映出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庭院细雨依旧无声飘落，将年少温情尽数冲淡。一人守着不能言说的约定独自沉默，一人困在五年前无声离别里不肯释怀，偌大的楚家老宅，承载着两人全部的年少过往，此刻只剩挥之不去的尴尬与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