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电梯缓缓抵达顶层,轻微的落地声响,打破了办公室长久的寂静。
窗外秋雨缠绵不息,细密的雨雾糊住整片城市天际线,室内安静得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楚妤帧端坐在办公桌前,视线稳稳落于屏幕滚动的股权报表上,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起伏。即便知道来人是消失了整整五年的纪聿韶,她也没有丝毫起身迎接的意思,只当是一位前来面谈的陌生访客。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办公桌前。
五年海外浮沉,彻底洗去了纪聿韶年少时温润单薄的书卷气。如今二十五岁的他,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气质沉敛克制,眉眼依旧是当年清隽温和的模样,眼底却覆上了一层历经世事的深邃冷寂,再也寻不到从前独对她时的松弛与温柔。
他先看向一旁站立的楚时俨,口吻规矩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大哥。”
简单一声称呼,平淡疏离,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波澜。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至桌后的楚妤帧身上。
五年光阴更迭,曾经十九岁懵懂怯懦、事事依赖他提点庇护的小姑娘,早已脱胎换骨。二十四岁的楚妤帧,一身正装利落干练,眉眼锋利冷静,周身萦绕着执掌大企业的沉稳气场,独立、强势、不容置喙,彻底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柔软与稚气。
纪聿韶眸色微凝,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时隔五年,习惯早已刻入骨髓,他依旧下意识放轻了语调。
“妤妤。”
这声熟悉的旧称温柔依旧,落在楚妤帧耳中,却只剩刺骨的讽刺。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直冰冷,刻意拉开了所有距离,一声称呼彻底划清过往羁绊。
“纪总。”
生疏的敬称斩断所有兄妹名分与年少情分,僵硬的氛围瞬间充斥整间办公室。楚时俨站在一旁,心知两人五年心结深重,无从劝解,只能默然旁观。
纪聿韶神色未变,从容拉过一旁的椅子落座,姿态端正得体。
“我刚落地回京。”他语气平稳坦荡,无半分遮掩,“得知爷爷离世,专程回来吊唁,送他最后一程。”
谈及爷爷,他眼底浮出真切的敬重与怅然。
旁人只看见爷爷对他的器重栽培,唯有他清楚这份恩义背后,藏着怎样一场周全又隐忍的布局。
五年前,爷爷早已看穿年仅二十岁的自己,对十九岁的楚妤帧暗藏心底、逾矩越界的情愫。只是老人家心思深远,既不愿毁掉两个孩子,也不愿放任一段无名无分的禁忌羁绊耽误彼此。他没有揭穿、没有苛责,更没有将他逐出楚家,反而为他铺好了一条最艰难也最稳妥的前路。
爷爷亲自安排他远赴美国,从零开拓海外商业版图,名为外派历练,实则是逼他沉淀成长,斩断杂念。
临行前夜,他单独受了爷爷的嘱托,立下重誓。
不成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绝不踏回京城半步。
与此同时,爷爷悄悄许诺了他二人的未来。待他功成立业,所有海外打拼出来的基业,尽数分楚妤帧一半,做她终身安稳的底牌,护她一世无忧。
这是爷爷藏了一生的周全,是纪聿韶死守五年的秘密与执念。
五年来,他恪守誓言,孤身远赴异国,从零起步步步深耕,熬过无数孤苦无依的日夜,硬生生在海外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他刻意断联、从不越界,一边潜心立业,一边默默期许着履约归京、护她周全的那天。
只差短短数月,他便可功成归乡,兑现所有承诺。
可爷爷骤然离世,打破了所有既定的规划。
恩义在前,旧念在心,他只能仓促中断海外所有收尾事务,提前归来。
这一切隐忍、坚守与成全,楚妤帧从来一无所知。
她心底扎根的,只有五年前那场毫无预兆的离别。
五年前,他才二十岁,走得太过决绝。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没有半句告别。前一日还在灯下耐心陪她复盘工作、叮嘱她规避商圈人心算计,一夜之间便彻底消失。电话失联,微信清空,切断了所有交集,干干净净退出了她的人生。
那一年她十九岁,刚刚踏入成人世界,初触家业,懵懂无助,是最需要依靠和指引的年纪。
那几年是她成长最艰难的时期。初入公司步履维艰,被老股东刁难,被同行算计,屡屡陷入困局,无数个撑不住的夜晚,她下意识想要依赖求助,回头却只剩一片空荡。
后来楚氏遭遇恶意做空,内外危机爆发,集团岌岌可危,是她和楚时俨日夜坚守,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家业。
最难熬、最狼狈、最无助的岁月,他全程缺席。
五年杳无音信,足够所有温柔旧情褪色,足够信任崩塌,足够心底积满层层隔阂与怨怼。
如今风雨初定,爷爷离世,楚家权力悬空、局势动荡,消失五年的人,恰好准时归来。
在她眼里,从不是感念恩情、返乡吊唁,只是蛰伏期满,精准入局,伺机瓜分楚家基业。
楚妤帧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覆满清冷的审视,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与戒备。
“五年杳无音讯。”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选在楚家最动荡的时候回来,纪总这份孝心,未免太凑巧了。”
纪聿韶抬眸,直直撞上她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怼与猜忌,心底漫开一片无声的酸涩。
他五年自律守约,刻意避嫌断联,只为熬成能配得上她、能护她周全的底气。所有隐忍克制与默默成全,落在她眼中,竟只剩蓄谋已久的算计。
“爷爷于我,有养育再造、栽培成全之恩。”他声线依旧沉稳平静,不辩不恼,坦荡如初,“当年送我出国是历练,并非流放。五年在外,我始终谨遵他的教诲,踏实立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更无半分不轨之心。”
这番诚恳说辞,落在楚妤帧耳中,只觉得满口虚伪。
她冷眼勾唇,笑意冰凉:“说得倒是大公无私。”
“既然纪总一心深耕海外,那就守好自己的基业就够了。”
“楚家、楚氏,如今有我和大哥撑着,不需要外人插手,更不必劳你费心惦记。”
“外人”二字,轻飘飘,却彻底割裂了他们相伴数年的过往,将他彻底隔绝在楚家之外。
纪聿韶薄唇微抿,眼底深沉晦暗。
所有藏在心底的誓言、爷爷的隐秘布局、五年的孤身坚守,他通通不能说、不敢说。一旦戳破当年隐秘的情愫与约定,只会毁掉她安稳的现状,辜负爷爷一生的周全,也让这五年的克制彻底沦为笑话。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回应。
“我明白。”
“此次回国,只为送爷爷最后一程。后事了结,我会即刻返回海外。”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
窗外秋雨未歇,凉意浸透整栋楼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