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雨势更小,只剩一层潮湿的雾气裹着楚家老宅。
吊唁的宾客基本散了。楚时俨在外面收尾应酬,院子安静得离谱,只剩香烛淡淡燃烧的味道。
楚妤帧不想和纪聿韶同处在灵堂的压抑氛围里,转身沿着回廊往西侧走。
那间旧书房的门没锁。
她抬手推开,一股熟悉的陈旧木香扑面而来。陈设五年没变,书架、书桌、甚至桌边那个旧笔筒,全都停留在她十九岁的记忆里。
以前她刚接触公司业务,什么都不懂。
财报看不懂、人情看不透、股东的弯弯绕绕更是防不住。
那时候纪聿韶二十岁,已经比所有人都清醒。
她一遇到卡点就扎进这间书房,缠着他一条条捋清楚。他话不多,但耐心够,总能把复杂的东西拆得简单直白,帮她避掉很多坑。
曾经她最依赖的方寸之地。
现在只剩冷清。
身后脚步声轻响。
不用回头,楚妤帧也知道是谁。
纪聿韶停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看着屋内。目光扫过书桌、书架,最后落在空荡的座椅上,眼底情绪很淡,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落寂。
“你以前很喜欢待在这里。”他开口,声音很低。
平淡的一句回忆,落在楚妤帧耳朵里,格外刺耳。
她背对他,指尖轻轻蹭过桌面,语气冷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纪聿韶沉默两秒,还是接了下去。
“五年前,爷爷确实在这里跟我谈的出国安排。”
这句话彻底勾动了楚妤帧压了五年的情绪。
她终于回头看他,眼神清亮、直接、带着积压多年的不理解。
“是爷爷安排的,我知道。”
“但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一声。”
十九岁的她,世界很小。刚踏进成年人的商圈,慌、怯、没底气,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他。
可他那天走得极其干净。
连夜收拾,悄无声息出境,联系方式全部断掉,像彻底从她人生里注销。
整整五年,零消息、零解释、零回头。
“就算要出国历练,也不至于人间蒸发。”楚妤帧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锋利,“我那几年最难、最容易被人拿捏的时候,你全程消失。现在回头再说这些,没意义。”
纪聿韶站在门口,被她几句话堵得哑住。
他不能解释誓言。
不能说爷爷私下的托付。
不能说那一句“不成大业不许归京”。
更不能说海外一半基业本来就是为她拼的后路。
这些东西一旦摊开,等于把当年两个人藏得隐晦的心动、越界的默契、爷爷私下的布局全部曝光。
太沉重,也太敏感。
最后只会困住她。
他只能咽下所有苦衷,只留一句最苍白的坦白:“我当年,有必须遵守的条件。”
“条件?”楚妤帧笑了下,很冷,“条件是断干净所有联系?看着我一个人扛?”
“纪聿韶,你今年二十五,我二十四。”
“五年前你选择一走了之,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你现在回来,刚好卡在爷爷走、楚氏最缺主心骨、最容易被蚕食的时候。换谁看,都是你算好了时机。”
字字属实,句句无解。
外人眼里他是报恩归来。
在她眼里,他是蛰伏结束、准时入局。
纪聿韶眼底暗了暗。
他熬了整整五年。
在美国从零开荒,扛压力、扛资本碾压、熬无数个独处的深夜,严格守约不联系、不越界、不回头。
他只差几个月,就能功成归京、光明正大站回来。
偏偏爷爷突然离世,打乱一切。
没人知道这些。
也没人信。
“我不抢楚氏。”纪聿韶看着她,语气很稳,“我这次只回来送爷爷。后事结束,我立刻回美国,不掺和、不留恋、不插手。”
楚妤帧静静看他两秒。
看不出真假,也懒得分辨。
她淡淡收回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
“最好是这样。”
“我和我哥撑得起来。”
“楚家现在,不需要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彻底划死了边界。
门外夜色更深,湿气浸衣。
他守着无人知晓的五年成全站在她对面。
她带着五年孤身熬出来的凉与防备,寸步不让。
旧书房还留着年少最温柔的痕迹。
站在这里的两个人,早已彻底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