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4章 觉悟

难怪百门雁为她医病时不许外人在场，如此袒露程度，就算只是因为医病救人，传出去恐怕也还是会有损她清誉的。

百门雁指间银光闪动，修长的手指舞若兰花，拿捏，取穴，下针。

他捻针，轻转，弹指，提降：“感觉如何？有了针气么？”

他问了几遍，景阳才回过神来：“哦，有针气了。”

他一一确定每支针都有了针气之后，才留针松手：“公主，你方才走神了。”

“是吗？”

“是，从一进周城就开始走神。”

“哦。”

百门雁欲言又止：“公主……”

“你想说什么。”

“公主该知道在下想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

小半个时辰后，百门雁施针完毕，小朱也气喘吁吁地提了个大大的食盒进来：“百门大夫，药已经熬好了。”

百门雁哑然失笑：“这药是用来泡脚的，你装在食盒里做什么？”

小朱一脸委屈：“啊？你早不说，我差点找破头才找到这样大的食盒。”

百门雁摇摇头，把药倒入洗脚盆里，端过去：“请公主沐足。”

热水腾腾，景阳的脚掌放在里面却全然感觉不到烫。百门雁叹了口气，低下身去为她推拿按摩脚底，热气熏得他一脸水珠，热水烫得他原本知觉正常的手指发红。

这无疑是一种苦活，但小朱在旁边却看得十分陶醉。

百门大夫每日里忙于公主的病，他大概不会知道，他的到来让公主府起了怎样一种汹涌暗流。

除了男人和个别审美已经畸形的大妈之外，几乎所有女性都在私底下热切地讨论过他的美貌，多少胆子大的更是伺机接近，哪怕多看他一眼也能美上半天。

而如今，他就近在咫尺，让自己可以紧盯着看，叫小朱如何不陶醉？

瞧，他那修长的身形，宛若远山的长眉，乌黑多情的眼眸……天啦，没有一样不是好看到了极致。

就连他蹲着洗脚的样子，都好看得不像话。

按照常理说，百门大夫如此惊世容颜，又救醒了公主，如果就此来个公主下嫁，倒也不失为一桩佳话…….哎，就是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完全无动于衷的？

他对她这样好，连洗脚这种事情都肯做，可她还经常对他甩脸子摔东西，真是无法理解。

第二天一早，景阳用过早膳就要出去，百门雁劝道：“公主，你身体不好，又一路劳累，不休养几日，就这样出去只怕不妥。”

“本宫觉得自己挺好的。”

“公主眼圈都发黑了，定是一夜没睡好……”

景阳皱眉：“百门雁，本宫可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百门雁只好无奈地让步了：“那你要答应我，早点回来。”他说着又拿出个垂着长纱的帷帽：“你身子弱，尽量少吹风，到时戴着这个挡一挡好些。”

景阳这回倒没有反对。

当景阳坐着轮椅被推到门外，就发现门口一行三十余人全部在等着随行。

其中大部分是侍卫，高梦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大家隐隐和他站得有些距离，使他无形中显得有些孤立。

但高梦对比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武功废了还被硬塞进侍卫队，本来就注定会引起他人不满。

更何况那些人和他不是一路人，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景阳看了看他，道：“高梦，小朱，你二人同去即可。其他人留下。”

高梦从被同僚孤立，到被公主点名，都是一个同样没有什么情绪的面孔：“是。”

百门雁道：“还有我，太后御旨，在下一定要跟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那你在后面跟着，别走太近。”

“……”

小朱又开始同情起他来。唉，明明是人人垂涎的大美人，还医好了公主的病，公主却这般冷落他。

待景阳一行出去后，侍卫中有人不服气了：“哼，一个武功都废了的罪奴，混到侍卫队来了不说，还成了公主眼前的红人！”

“呵呵，谁让人家会钻营？”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侍卫总领何良是个三十左右精瘦精瘦的男人，他打断了侍卫们的抱怨：“不要在背后说人闲话。”

侍卫们纷纷道：“总领，你真就忍得下？我看那小子连你都不放在眼里。”

“就是，小人得志！”

“搞不好哪天就夺了你的位置呢。”

何良不置可否：“那不是正好？当总领很累的，我早就想休息休息了。”

“您可真是……总领肚里能撑船啊。”

何良摇摇手，不想就此事再作评论。

他把大家分成两个轮值的班，留下一半人驻守在此：“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一趟，休息的就出去玩玩吧。”

在公主府当侍卫，大多数时候都是很轻松的，不过轻松归轻松，还是每天都要去公主府待着的，一年下来最多就几天休息，想要出去游玩是没什么机会的。

现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轮休的侍卫们也顾不上再抱怨高梦的事，一窝蜂地出去了。

何良也出去了，但是他没跟其他侍卫一起走，而是紧走慢赶地追上了景阳一行，遥遥跟在后边。

虽然公主说不用侍卫，但他哪里真就敢不管了？到时候要有个万一，他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景阳出得门到街上，看着人群三三两两，街道两边的店铺小摊接连成片，叫卖声，吆喝声，欢笑声，俨然一派繁荣之地。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周城，她终于回来了。

然而，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景阳伸出手去，张开五指，然后用力一捏，掌中某些并不存在的东西，似乎砰然破碎。

一旁的百门雁看到了她这动作，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没看见一样。

小朱也瞧见了景阳这动作，还以为她在活动手指呢，并并没有多想。

小朱没到过周城，推着景阳走在街上，忍不住东看西瞧，新鲜得很。

在这样的地方，景阳并不甚引人注目。周城是个富裕的地方，来来往往有身份的人不少，此时的景阳，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个普通贵女罢了。

倒是百门雁，因其生得过分好看，引起路人频频回头。

高梦同他一道，关注度便差得甚远。

他虽是曾经的京城四公子之一，但单论容貌还是不及百门雁的，加上此时脸上青肿尚余，又瘦得脱形，便被百门雁衬托得不太起眼了。

小朱眼见旁人都看百门雁，感觉特别好。

哼，她可是能与美男同行之人，旁人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景阳戴着帷帽，脸被长长的面纱遮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让小朱推着随便走。

四人正在闲逛，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让开让开，小姐出行，闲人莫阻！”

旁边的人群忙往两边避让，景阳此行不欲张扬，自然也跟着众人先避开一旁。

等待之中听得身后人群在议论纷纷：“瞧这派头，一定是刘齐两家的人。”

“齐家的小姐都已经出阁了，不在周城，怕是刘家的千金吧？”

说话间有人突然一指：“快看，果然是刘家的大小姐！”

轮椅上的景阳，身子不易觉察地微微一震，她朝人群瞩目的方向望去，一时间便僵在了那里。

前面，一群仆从簇拥着一名金玉琳琅，贵气逼人的年轻女子，女子身边有一清雅公子并肩而行。

他隽秀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笑容，薄薄的唇角轻启，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子抬眼望向他，立时眉眼含情，嘴角带笑。

这两人，显见得是一对小情侣。

景阳身后的议论声不断：“看啦，那位公子就是刘大小姐已经订亲的未婚夫木之易。”

“生得果然一表人才啊。”

“那当然，要不然他一介穷书生，如何让刘大小姐倾心？”

“什么一表人才，我看就是个利用美色高攀的小白脸。”

“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攀得着也算人家的本事。”

“就是，不信就你这摸样去高攀试试？”

穷书生，富千金，鲤鱼跃龙门，这一向都是民众为之津津乐道的事情，况且真人戏就在眼前，大家自然更是热情高涨，兴奋无比，所有人都注目于那对男女，连小朱的视线也不例外。

除了百门雁，无人注意到轮椅上的景阳身子微微颤抖，她紧紧抓住扶手，清瘦的手背上有青筋毕现。

他俯身，问：“可是身体不适？”

景阳没有回答。

她压根就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一直朝那对情侣看着，直到对方走近，交错，擦肩而过。

这队人过去后，围观的人们也就散了。

百门雁得不到景阳的回答，看着她仍然紧握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皱眉：“小姐身子欠安，我们回去吧。”

小朱看景阳，她没有任何反应。

通常来说，公主不反对百门雁的话就表示默许。

于是几人就这样，才出来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打道回府了。

回府的途中是一阵异常的沉默。

高梦本来就不爱说话，他不说话也就罢了，但这回连百门雁和景阳都半句话也无，就有些奇怪了。

小朱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甚至觉得有一股寒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冷得她抖了一抖。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莫非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