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3章 为难

入夜，京城某处僻静的院子中。

百门雁一袭白衣，站在月下，抬头遥望着夜空。

深蓝的天幕之上，圆月静静高悬。

夜风轻拂，他的衣角发鬓随风微微而动，整个人如同月下仙人。

有人在门帘后看着这样的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少顷，那人卷帘而出，却是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乌发如云，身姿妙曼，当真是一名美人。

美人纤纤十指间捧着一杯茶，递过去：“喝茶么？”

百门雁接过：“临安白菊，此茶最是清心除烦，蔷薇果然贴心。”

原来美人名曰蔷薇，果然人如其名。

蔷薇美目如水：“公子可是有烦恼？”

百门雁微微闭目，闻那茶香：“也算不得什么烦恼，只是有点儿小麻烦罢了。”

百门雁闻完茶香，这才喝茶，喝完一口，突然问了句：“蔷薇可曾有过心上人？”

蔷薇低头，眼眸被掩盖在阴影里：“没有。”

百门雁又问：“那么，你可知道，寻常女子最喜欢怎样的男子？”

蔷薇认真地想了想：“大抵是，相貌不俗，才能过人，品性也不错的人吧？”

百门雁听着。

蔷薇又补充道：“但人各有所好，就算一个人能讨很多人喜欢，可有的人偏就不喜欢他，也是有可能的。”

“譬如，此人心有所爱，且重情。那旁人再好，她也是看不见的。”

百门雁若有所思。

蔷薇说完这些，抬头看百门雁：“公子是否想问，像公主那样的人，会不会喜欢公子，又或者……”

百门雁截断她的话：“不是。”

“哦。”

“只是随便一问罢了。公主是否心悦于我，都无关紧要。”

“可是，这世间大多数女子，若当真喜欢上一个人，就能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百门雁眉头微抬：“是么？”

蔷薇点头：“是。”

起码，她就是。

百门雁看了她一会，突然唤道：“蔷薇。”

蔷薇感觉到他有话想说：“公子？”

百门雁本来的确是想说点什么来着，然而话到嘴边，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蔷薇也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追问。

百门雁又慢慢地喝了好几口茶后，才问道：“你跟着我，可有一日会后悔？”

蔷薇如水的眼眸里透出如山的坚定：“不会。”

她笑了笑：“因为，我跟着公子，并不是为了公子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百门雁点点头：“那就好。”

蔷薇原本还要说什么，突然瞧见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无声无息地立在墙的阴影下。

于是蔷薇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百门雁朝黑衣人看过去：“来了？”

“是。”

百门雁拿出一张纸条：“彻查此人，事无巨细。”

“是。”

百门雁挥挥手，那人便如一阵烟雾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三日，到了去周城的日子。

一乘宽大的马车从公主府驶出，三十余人随从。

高梦身在侍卫之列，虽然人还是那样瘦，脸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消的青肿，但依然看得出五官轮廓都是好看的。

他此刻梳着干净的发鬓，穿着一身剪裁得极合身的蓝色侍卫服，整个人显得焕然一新。

这样的高梦，腰系长剑，脚蹬皮靴，腰身挺直地骑在马上，很是有些出众。

有谁能想象两日前他还是后院那个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悲惨杂役？

不过，此刻众人看他的眼神却各有不同。

有侍女婢女们一脸：“啊，这就是高梦呢！”“果然不愧是曾经的京城四公子呀”的花痴眼神。

也有或惊奇或鄙夷的目光。一个废了武功的罪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侍卫？也不知道他是给公主灌了什么**汤？

更有嫉妒得眼睛都快红了的：怎么他就这么好命一下飞上天了？

然而，任众人各种眼神集中在身上，高梦却一直面无表情，似乎什么都感受不到。

后院也有几个粗使杂役偷偷溜出来在后面远远地张望，那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啊，无法形容。

“这是高梦？怎么和以前有点不像了？真好看，真威风呀。”

“就是他！人靠衣装马靠鞍嘛，便是叫花子穿上他的侍卫服，估计也和他差不多威风。”

“也不是啊，人家本来就曾经是京城四公子之一，能和普通人一样？我看要是换你穿上那身衣服，就不咋的。”

“找事是不是？我怎么了？你看看我这眉眼，这身板，比他有样子多了，搞不好哪天我也突然被公主破格提拔了呢，哼！到时候第一个来找你清算，把你的舌头拔了！”

几个人正说个不休，后院管事走过来，从后面用力一敲刚才发狠话的那人：“看什么？也想学高梦？不如学做梦吧你们，快点回去干活！”

待杂役们抱头跑开，管事自己也看着高梦无尽感慨。

人啦，真是难以估量，原本该是永无出头之日了，谁知一朝发迹便成为了公主眼前的红人。

京都距周城不算太远也不近，大抵十日的功夫就能到了。

然路途颠簸，景阳身体毕竟虚弱，一开始她还能坐在轿中看看外面，到后几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的。

这日，到了周城城外。

景阳躺在铺着紫色貂皮的软榻上，在马车的起伏颠簸悠悠晃晃中睡得昏昏沉沉。

景阳榻前坐着小朱和百门雁。

太后有旨，景阳公主出行周城，百门雁须紧随前往，不可擅离。

现今天下太平，景阳又远离朝廷纷争，太后显然并不担心她会遇上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反倒更担心她的病情，所以侍卫侍女可以少，百门雁却不能离。

方才百门雁刚刚为景阳诊疗完毕。

百门雁看着榻上沉睡的景阳，此时一抹斜阳从窗口落在她的脸上，衬托得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血色，显出前所未有的健康。

但这只是假象罢了。

照她这情形，只怕到了周城之后，身体状况便会越发的糟糕起来。

片刻后，他将眼神从景阳身上转开，望向车窗外面。

三月的春光明媚，远有群山苍翠，近有花香草绿，周城青瓦色的城墙安静地耸立在其中，颇有些入画的意境。

然而百门雁看着这一切，并没有丁点欣赏美景的轻松惬意，一向总是面带微笑的他，此时反而一丝笑意也无。

小朱都有些不敢打扰他。

总觉得，此时的百门雁，有那么一点点令人生畏。

景阳于昏沉梦中，耳畔朦朦胧胧，听见悠长而悲凉的陶埙声响起。

她陡然醒转——周城，到了。

不知为何，举国上下，唯有周城一直盛行这般悲凉的陶埙之声，也许周城本就是一个悲情的城市，十六年前的大屠杀，横尸千万，血流成河，周城至今无人能忘。

景阳抬手，轻轻揭开马车的窗帘。

外面暮色渐浓，色调冷清，悲凉的埙声一阵阵，听得人心里难过。

马蹄声得得，穿过周城的大小街道，长乐巷，永和街……白兰花飘香正浓，青石板上的划痕依旧。

小朱看着景阳眼角无声滑落的泪水，惊惶莫名：“公，公主…….”

景阳蓦然回神，一偏头间泪水被不经意地抹去：“何事？”

“刚才，刚才……”

“哦，这周城可真不讨人喜欢，本宫一来就有风沙迷眼。”

一旁的百门雁则完全没有注意她们，只是望着外面，似在出神。

小朱以手抚胸，做放心状：“原来是这样，刚才差点吓死小朱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小朱心里真没轻松多少，总觉得一到周城，公主和百门大夫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莫非是因为周城以前的大屠杀死人太多，阴气不散，让进来的人都不自觉地心生阴霾？

唉，总感觉，周城不是个好地方。

马车缓缓转入一条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处高墙大宅外停下，小朱扶起景阳，她平日明明能慢慢行走一会的，如今却双腿萎软无力。

可能是累着了吧。

百门雁率先跳下车，站在车门口向后张手：“在下背公主进去。”

景阳却没动，叫道：“小朱。”

小朱立刻过来，背起了景阳。

虽然小朱年纪不大，个子也不高，但背起景阳来还是没问题的，毕竟景阳那么瘦，根本没什么重量。

百门雁略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跟在后面。

“老奴见过公……小姐。”大院红漆大门一开，里面走出前日快马赶来寻找居所安顿的福管事，也难为他了，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找到这样一处清静又不错的宅子。

景阳微微颌首，没说什么。

百门雁道：“辛苦了，明日还请准备好轮椅。”

公主此行即来，必然是要出去的，而她的身体暂时还不足以支持长走，更何况……她方才的情形分明是连一步也走不了了，没有轮椅怎么行？

“是。”福管事赶紧记下。

待小朱将景阳背入她的房间，在床上放好后，百门雁便立即拿出自己的药箱，翻出一包药草交给小朱：“马上去熬，一盆水，半个时辰。”

小朱领命而去，心里却有些疑惑，一盆水？公主能喝得下那么多么？

百门雁关上门，又翻出针灸布包：“公主，你一路颠簸辛苦，所以才会脚下发软，请容在下立即为你施针。”

景阳翻身，趴在床上。

百门雁熟练地从背后褪下她的衣衫，清瘦白皙的背部便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