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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明鸿 第12章 留

作者:棠香花映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22 15:38:00 来源:文学城

莫淮竹在泽州待了五天。前三天他每天都去北山,后两天他不去了,不是不想去了,是不敢去了。他怕去了就舍不得走了。他还要回京城,还有很多事没办,还有一些人要见,一些话要说。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座山上,一辈子守着一座坟。他不想走,但他得走。

第五天早上,他跟沈渡告别。两个人站在城主府门口,沈渡穿着他那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带勒得紧紧的,腰里挂着那把短刀。他看着莫淮竹,莫淮竹看着他,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站了一会儿,沈渡先开了口。

“林泽那把剑,你带上了?”

“带上了。”

“那封信呢?”

“在身上。”

“玉佩呢?”

“也在。”

沈渡点了下头。他没说“一路平安”,没说“保重”,没说“常来看看”。他知道莫淮竹不会来了,这个地方他不会再来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了就想起林泽,想起林泽躺在那间偏院里,想起林泽在北山上,想起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他受不了,谁受得了?谁也受不了。沈渡自己也不想再去了,但他会去,因为他住在泽州,那座山就在城北,出了北门就能看到。他每天都能看到,他不能当它不存在。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拔草,培土,烧纸,倒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替莫淮竹做一份。他不会告诉莫淮竹,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莫淮竹把包袱背在身上,那把剑斜挎在背后,剑鞘从右肩上方露出来,黑漆漆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朝沈渡抱了抱拳,沈渡也抱了抱拳。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同时转身,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沈渡往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淮竹已经走出很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墨点。

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老刘头在门房里坐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他没去送莫淮竹,不是不想送,是他怕自己忍不住。他看着莫淮竹从门口走过去,包袱背在肩上,剑背在背上,腰挺得直直的,走得很快。他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老刘头低下头,看着炉子里的火,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炉盖子烧红了,透亮。他把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沏了一壶茶。茶叶放了一撮,不是一把。他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不苦。他端着那杯茶,在门房里坐了一整天。

莫淮竹走了以后,沈渡去了一趟北山。他一个人去的,没叫老刘头。他走到半山腰,看到那座坟。坟又塌了一些,不是被人踩的,是雪压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土就松了,松了就往下塌。沈渡蹲下来,用手把塌了的土拢起来,堆在坟上,拍实。他拢了很久,拢到手掌都红了,拢到指尖磨破了皮,血沾在土上,他也不停。拢好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坟又圆了,比原来小了一圈,但圆了。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把剑——不对,剑被莫淮竹带走了,坟前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不是老白干,是黄酒,温过的,用棉布裹着,还热乎着。他打开壶盖,把酒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热气从土里冒出来,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喘气。他蹲在那,看着那片白雾慢慢地散,散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林公子,”他说,“莫淮竹走了。他把你那把剑带走了,把你的信带走了,把你的玉佩也带走了。他把能带的都带走了,不能带的留下了。不能带的,我替你守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坟还在,圆圆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馒头。

沈渡在山路上慢慢地走,老刘头不在旁边。他一个人走这条路,觉得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还没到,长到他觉得是不是走错了。他没走错,路是对的,就是长了。不是路长了,是他走慢了。一个人走,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他就走慢了,走慢了就觉得路长了。

回到城里,沈渡去了偏院。这间屋他从莫淮竹走了以后就没来过,门一直关着,窗也关着。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不重,但闻得到。他把窗户推开,让风灌进来。风把霉味吹散了,把屋里积了几天的闷气也吹散了。他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雪化了,枝头露出来了,黑黑的,湿湿的,像一根根蘸了墨的笔。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去找了老刘头。老刘头在灶房里,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大锅里炖着萝卜,萝卜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飘了一屋子。沈渡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

“老刘头,偏院那间屋,以后还住人吗?”

老刘头没回头。“不住了吧。”

“那留着?”

“留着。”

沈渡没再说。他知道老刘头说的“留着”是什么意思——不是留着那间屋,是留着那个人。人没了,但屋留着。你留着那间屋,就好像那个人还会回来。他不回来了,但你留着,你觉得他可能回来。

当天晚上,沈渡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莫淮竹的,是写给京城莫家的。他写得很简短——“林泽后事已毕。遗物已交莫淮竹。望节哀。”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要改的,就装进信封,封了口。他叫来一个差役,让他连夜送出去。

差役走了以后,沈渡坐在桌前,把那封信的内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林泽后事已毕。遗物已交莫淮竹。望节哀。”他想,莫淮竹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也许不会想,也许会很平静,也许会很疼,也许会没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正月十八,林泽走后的第十六天。

这天一早,沈渡起来就去了偏院。老刘头已经在了,他正蹲在灶房里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沈渡走过去,从水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水烫,碗也烫,他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他端着那碗水走到偏院门口,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林泽的生日,不是林泽的忌日,什么都不是。但沈渡觉得今天应该去看看他。不是因为今天特殊,是因为他想去。想去就去了,不用挑日子。他推开偏院的门,走进去。屋里还是那样,床空着,桌子空着,柜子空着。他把那碗水放在桌上,站在那,看着那碗水。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升到屋顶,散了。

沈渡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会说话的人,他连信都写不好。他站了一会儿,把那碗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他渴了,不是替林泽喝的,是他自己渴了。他喝完水,把碗放下,走了出去。

老刘头在灶房里蒸了一锅馒头。馒头白花花的,圆鼓鼓的,底下的焦疙餷黄灿灿的。他把馒头从锅里捡出来,放在碟子里,端到偏院,放在桌上。桌上有沈渡喝过水的那只碗,碗底还剩一点水。老刘头把那碗水倒了,把碗放在馒头旁边,又回灶房端了一碟咸菜来,搁在馒头旁边。他站在这桌东西面前,看着它们,馒头、咸菜、碗,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

“林公子,吃饭了。”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就像在喊一个还没起床的人。

然后他出去了。

老刘头回到灶房,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烧得旺旺的,灶膛里红彤彤一片,热浪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发呆。他爹爱看火,一看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他问他爹看什么,他爹说看火。火有什么好看的?火就是火,烧起来是红的,灭了是黑的。但他爹说,火里有东西,有你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知道火里有什么,但他觉得他爹说得对,火里确实有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今天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觉得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不是林泽的,是他自己的,是他年轻时候的脸,红扑扑的,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巴很翘。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火灭了,那张脸也没了,灶膛里只剩一堆红不红黑不黑的灰。他拿起火钳,拨了拨那些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火星,红红的,亮了一下,又暗了。

正月二十,林泽走后的第十八天。

北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黑的,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发好的面团上。那几棵松树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枝条上的雪化了,树枝弹起来了,不像之前那么低了。坟还是那座坟,圆圆的,比之前又小了一圈,土被雨雪冲走了不少,沈渡又培了一次。

老刘头这天没去北山,他去了城外的青云观。青云观在城东南,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殿,院子里一棵老柏树,柏树下有口井。观里的道士姓陈,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他认识老刘头,老刘头每年过年都来烧香,烧完香就走,不多待,也不多话。

“陈道长,”老刘头说,“我想给一个人点盏长明灯。”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姓林。走了十八天了。”

陈道长没再问,从柜子里拿出一盏油灯,铜的,不大,上面刻着莲花纹。他把油灯放在供桌上,倒了油,放了灯芯,点着了。火苗不大,黄黄的,在供桌上晃了晃,稳住了。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放在供桌上。陈道长没看银子,看着那盏灯。灯亮着,火苗一蹿一蹿的,像一个人在呼吸。

“这盏灯能点多久?”老刘头问。

“油干了就灭了。”

“我能来添油吗?”

“能。”

老刘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道观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那点火很小,但你一眼就能看到它。老刘头看着那点火,觉得它像林泽。不是说林泽像火,是说——他在的时候你不觉得他有多亮,他不在了你才知道,这世上少了一盏灯,暗了一大块。他转过身,走出道观,走在回城的路上。路两边是田,田里的雪化了,露出一垄一垄的黑土。土是湿的,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有几只鸟在田里找食,灰不溜秋的,蹦蹦跳跳的。他看着那些鸟,忽然想——春天快来了。林泽等不到春天了。

莫淮竹走了以后,沈渡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莫淮竹落下的,是他故意放的。放在抽屉里,跟林泽那封信放在一起。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多谢。”就两个字。沈渡看了那两个字,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锁上了。他不知道莫淮竹谢他什么,也许是谢他收了林泽,也许是谢他葬了林泽,也许是谢他写了那封信。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谢一下。谢谢你把他的事办了,谢谢你在最后这段日子陪着他,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替他做了我没能做的事。

沈渡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多谢。”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说谢,有的真心,有的假意,有的听着像谢其实是在骂你。莫淮竹这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不轻不重,不大不小。不是写给他看的,是写给他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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