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明鸿 第13章 远

莫淮竹走了七天了。老刘头每天还是早起，烧水，沏茶，茶叶放一撮。他端着茶杯站在门房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卖菜的、卖柴的、卖布的、卖鸡的，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东西。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变化。雪化了，天还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站在那，喝一口茶，哈一口气，再喝一口。

有时候他会想起林泽。不是故意想的，是不小心想的。看到街上的年轻人穿白衣服，他就想——林公子也爱穿白的。看到有人从北门进来，他就想——林公子也是从北门进来的，一身血，靠在门框上。看到老刘头端茶给客人喝，他就想——林公子说茶苦。不想也想了，想了就难受，难受也不躲。

林泽那把剑被莫淮竹带走了，但他那把二胡还在。他已经好几年没正儿八经拉过了。这几天的功夫，又摸上了。断断续续拉着，也不知道拉的是什么调。拉错了就重来，重来又错，错了再来。他想把二胡拉好了，等哪天林公子要是托梦来，他能拉一曲给他听。他不知道林公子喜不喜欢二胡，大概不喜欢。年轻人谁听二胡呢？都听琵琶、古琴、笛子。二胡是老头听的，老头拉给老头听。

他拉了一会儿，停了，把二胡挂在墙上。他看着那把二胡，二胡的琴筒上有一个疤，磕的，三十五年前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劲，扛着大包从跳板上下来，摔了一跤。摔了就摔了，爬起来拍拍土，接着扛。现在他老了，摔一跤可能就起不来了。不是没劲了，是不想起来了。起来了又怎样？起来了还是看门，还是喝茶，还是拉二胡，还是过一样的日子。不一样的是林泽不在了。林泽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日子还有点意思。不是说他跟林泽有多深的交情，是说——有那么一个人在，你看着他就觉得日子还有过头。

他出门去了趟青云观。

陈道长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慢悠悠的，像一只老龟在爬。看到老刘头进来，他收了势，两手往下一压，呼出一口气，白雾似的在面前散开。

“刘老哥，添油？”

“添油。”

老刘头跟着他走进大殿。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不大，黄黄的，在供桌上安安静静地烧着。油下去了一些，没到底。陈道长从柜子里拿出一壶灯油，递给老刘头。老刘头接过来，拔开壶塞，慢慢往灯盏里倒。油是透明的，细细的一线，落在灯盏里，激不起一点声响。他倒得很小心，怕倒多了溢出来，怕倒少了不够烧。油倒到七分满，他停了，把油壶还给陈道长。

陈道长接过油壶，看了看那盏灯。灯芯烧黑了，他用剪刀剪了剪，剪掉烧焦的那截，火苗蹿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些。

“刘老哥，这灯要点到什么时候？”

老刘头想了想。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点到什么时候？点到他死？点到他没钱买油？点到林泽回来？林泽不会回来了，他知道。那这灯要点到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应该点着。有这盏灯在，好像林泽还在，不在这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有盏灯给他照着，他就不怕黑了。那个世界大概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人走在那样的路上，害怕，想找个人说句话，没人。有盏灯就好，有盏灯他就能看到路，就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先点着吧。”老刘头说。

陈道长没再问。他把油壶收起来，从供桌上拿了一根红绳，递给老刘头。红绳是庙里开过光的，说是保平安的。老刘头接过来，系在手腕上。他手腕上本来就有一根红绳，戴了好几年了，褪色了。他把新的系在旁边，两根并排，一旧一新，一新一旧。

沈渡这阵子忙了起来。泽州开春了，雪化了，路通了，城外的灾情要处理，城里的公务也堆了一桌子。他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副手端了饭菜进来，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副手说“城主，你得吃东西”，他说“放着”。副手放了，他忘了。

忙了好，忙了就不想了。不是不想了，是没空想了。人一忙，脑子就被事占住了，这事那事，这事没完那事又来，一件接一件的，把那些不想想的事挤到角落里去了。那些事还在，在角落里蹲着，一有空就冒出来。沈渡没空，他把自己搞得很忙，忙到没空想林泽，没空想那座坟，没空想那间偏院。

但有些东西不用想，它们自己来找你。

那天他从城外回来，骑马走的北门。路过那座山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马放慢了脚步，嘚嘚嘚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的雪化了大半，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破了洞的白棉袄。那座坟在山腰，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他知道它在，就在那，在那几棵松树中间，朝南，太阳晒得到。他看了一眼，收回来，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起来，嘚嘚嘚的，过了北门，进了城。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差役，大步流星地走进府里。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座山在他身后。他走多远它都在，他走多久它都在，他死了它还在。

正月二十八，林泽走后的第二十六天。

老刘头这天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摸黑穿的衣服，摸黑出的门。他一个人去了北山，没告诉沈渡。他拄着棍子，慢慢走上去。天灰蒙蒙的，快要亮了，但还没亮。山路上黑黢黢的，他看不清路，用棍子探着走。探一下，走一步，再探一下，再走一步。

到了半山腰，天已经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很淡很淡的光，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走到坟前，蹲下来。

坟小了。不是沈渡没培土，是雨雪冲的，冲了培，培了冲，反反复复的，土就越来越少，坟就越来越小。老刘头用手摸了摸坟头，土是湿的，凉的，硬邦邦的。

他从怀里掏出黄纸和香，点着了。纸烧得很快，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他的手指。他不躲，让火苗舔着他的指尖。疼了一下，不疼了。

“林公子，”他说，“今天是你走的第二十六天。再过几天，就满月了。”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林泽回答。林泽没回答，他继续说，“满月那天，我再来看你。”

他把香插在坟前，看着那三根香。青烟袅袅的，飘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了。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林泽。是一个穿着灰衣裳的人，从山下面走上来。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好像腿脚不太好。老刘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张大夫，给林泽看过病的那个张大夫。他提着一个药箱，走得气喘吁吁的，走到坟前，把药箱放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腰，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放在坟前。

张大夫看到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刘老哥，”他说，“我来看看林公子。”

老刘头没说话。

张大夫蹲下来，把那瓶药往坟前推了推。“这瓶药是他走那天我配的。止血的。没用上。”他停了一下，“我一直没舍得扔。放在药箱里，搁了二十多天了。今天拿出来，给他放这。”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站了一会儿。

“刘老哥，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阴曹地府？”

老刘头没回答。

“我以前不信，”张大夫说，“现在我想信了。有的话，林公子就能收到这瓶药了。”

老刘头看着张大夫，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鼻梁上那副歪歪扭扭的铜框眼镜，看着他红红的眼眶。老刘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开始下山。张大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走到山脚下，张大夫往东走了，老刘头往北走了，两个人各回各家，谁都没说再见。他们知道不用说了，以后还会在这座山上碰到的。这座山不大，就这一座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泽走了一个月了。

沈渡这天没去办公，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了脸，梳了头，从灶房拿了几个馒头，又从地窖里拿了一壶酒，出了门。老刘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也换了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但干净。两个人一起上了北山。

山上的雪化完了。土露出来了，黑的，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有些小草冒出来了，嫩绿的，细细的，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沈渡看到那些小草，心里动了一下。春天来了。林泽走了一个月了。

坟还是那座坟，又小了一圈。老刘头把馒头摆在坟前，沈渡把酒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沈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湿了的土。土是凉的，酒味很冲。

“林公子，”沈渡说，“一个月了。”

他顿了一下。

“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人应他。风吹过松树，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沈渡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哭，是林泽在说话。说什么呢？说——挺好的，别惦记。

沈渡站起来，退后一步。

老刘头蹲下来，点了黄纸，点了香。纸灰飞起来，飘到松树上，挂在松针上，被风一吹又飞起来，飘远了。

“林公子，”老刘头说，“我给你蒸了馒头。你尝尝，这次我搁了点糖，甜的。你不是爱吃甜的吗？”他停了一下，“对了，茶我也换了一撮，不苦了。你回来尝尝。”他知道林泽回不来了，但他说“你回来尝尝”。他说的时候没觉得不对，说完了也没觉得不对。他觉得林泽能听到。

两个人下了山。

走到半路，沈渡忽然停下来。他看着山下的泽州城，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墙圈着，里面的屋顶密密麻麻的。炊烟从那些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

沈渡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老刘头。”

“嗯。”

“你说，林泽还会回来看吗？”

老刘头没回答。他不知道。他愿意相信林泽会回来，变成一阵风，变成一片云，变成一只鸟，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从北门进来，走到城主府门口，问他一句——“老伯，你们城主在吗？”他愿意相信。人老了，没别的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