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惊明鸿 > 第11章 等

惊明鸿 第11章 等

作者:棠香花映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21 16:33:09 来源:文学城

莫淮竹下山以后,没去偏院,没去书房,没吃东西,也没跟任何人说话。老刘头把他带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里,点了灯,烧了炭盆,铺了被褥,说“莫公子你歇着,有事叫我”。莫淮竹点了下头,把门关上了。老刘头站在门口,听到屋里没有声音,站了一会儿,走了。

莫淮竹没有歇着。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灯不大,照着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里面的墨绿色纹路像几缕烟,飘着,散不开。那个“竹”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刻的人手不稳。莫淮竹用拇指摸着那个字,一笔一画地摸。起笔,落笔,转折,收笔。他摸得很慢,摸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他在摸,是他的手自己在摸,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知道这个字。他的手记得林泽的手——林泽刻这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刀一定很钝,玉一定很硬。他刻了三个晚上,刻得满手是泡。刻完了,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刻得不错。其实刻得很丑,但他觉得不错。莫淮竹没有告诉他那是他见过最丑的字,他说的是——还行。他说“还行”,林泽就笑了。林泽知道他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不是还行,是很好。不是字好,是你刻的。

莫淮竹把玉佩贴在胸口上,贴着心口那块骨头。玉佩凉的,皮肤是热的,凉热贴在一起,慢慢地分不清哪块是凉哪块是热了。

他在这间屋里坐了一整夜。没睡,没躺,没合眼。炭盆里的火烧了一阵,灭了,屋里越来越冷,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但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盏灯,灯里的油烧没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屋里黑了。他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闭没闭,睁没睁,在黑暗里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他伸出手,把手放在眼前,看不见。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天亮的时候,老刘头来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看到莫淮竹坐在床沿上,姿势跟他昨天走的时候一样,动都没动过。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头微微低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弯了,但没断。老刘头走进来,把灯盏端走,换了新的。把炭盆端走,重新烧了一盆。又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莫公子,吃点东西。”

莫淮竹没动。

“莫公子,”老刘头的声音又低又哑,“林公子不在了,你得替他活着。”

莫淮竹的背动了一下。不是挺直了,是松了一下。那根弦松了,他的肩膀塌下来了,头更低了一些。他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玉佩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是凉的了。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刘头出去了,门没关。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守在门外。

莫淮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半碗粥下去,胃里暖了一些,那股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寒气被粥的热气顶了一下,散了一些,但还是有。他知道那寒气不会走,它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待着,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有时候让你忘了它在,有时候让你觉得你整个人就是它。

他站起来,走出门。老刘头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了,侧身让开。莫淮竹问他:“偏院是哪间?”

老刘头指了指隔壁那扇门。

莫淮竹走过去,推开门。

偏院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他走进里屋,看到那张床,床板露着,白花花的,没有铺盖。桌子空着,柜子空着,什么都是空的。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屋被人收拾过了,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到看不出来这里住过一个人。但他的鼻子闻得到。不是药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床板。床板上有几道划痕,不是刀划的,是指甲划的。很浅,弯弯曲曲的,像几条小虫子。他伸出手,用指尖摸着那些划痕。他摸不出什么,只是觉得——林泽的手曾经放在这里过,他的指甲曾经在这块木板上划过,他曾经在这张床上躺过,在这间屋里住过,在这个地方等过他。他来过,他在这里,他的痕迹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手还在。

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莫淮竹坐在床沿上摸那些划痕,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他想——一个人等一个人,等到了,人已经死了。那是等到了还是没等到?他说不清。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也许等到了是一种,等不到是另一种。他只知道林泽等了,莫淮竹来了。他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结果不是他们想要的,但他们做了。

莫淮竹在那间屋里坐了一上午。他没哭,没说话,没做任何事,就是坐在那,摸那些划痕。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些划痕会告诉他什么——林泽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累不累,他怕不怕,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叫他的名字。划痕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几道浅浅的印子,连林泽的手指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但莫淮竹摸它们的时候,觉得他在摸林泽的手。那只手他摸过很多次,凉的、热的、干爽的、出汗的、握剑的、端杯的、弹他额头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那只手他太熟了,熟到不用看就知道哪根手指有多长、哪个关节有多大、哪块茧子最厚。现在他摸不到了,他只能摸这些划痕。这些划痕不是林泽的手,但它们告诉他——林泽的手曾经在这里,他的手指曾经在这块木板上划过,他曾经在这张床上等过你。你来晚了,但他等过你。

晌午的时候,沈渡来了。他站在偏院门口,看着莫淮竹坐在床沿上,老刘头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他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林泽那把剑。剑鞘是黑的,上面有裂纹,剑柄上的丝绦磨得发白了。他把剑递给莫淮竹。

“这是林泽的。他走的时候,这把剑就放在他枕头旁边。”

莫淮竹接过去,把剑放在膝盖上。他没拔剑,只是用手摸着剑鞘。那些裂纹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他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又从最后一道摸回第一道。他的手指在林泽摸过的地方走着,在同一个地方停着,在同一个地方转弯。他的手跟林泽的手隔了一层时间,隔了一堆土,隔了一口棺材。但他的手指走的路是一样的,走的路线、走的距离、走的力度也许不一样,但他走过了。他知道林泽也走过。

“我能把这把剑带走吗?”莫淮竹问。

沈渡点了下头。“这是你的。”

莫淮竹把剑抱在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这间屋子最后一眼。床,桌子,柜子,窗户,地上那些被老刘头扫干净的、看不见的、林泽踩过的脚印。他看了几息,转身出去了。

下午,莫淮竹又去了北山。

他一个人去的,没叫沈渡,没叫老刘头。他自己走上去的,沿着那条被踩过很多遍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上雪还没化,有些地方踩实了,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了好一会儿。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走。

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座坟。坟比他昨晚看到的更低了,雪把坟头压塌了一些,圆圆的大馒头变成了扁扁的小馒头。松树上的雪更厚了,枝条压得更低了,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白白的,新鲜的。

他走到坟前,蹲下来,把那把剑竖在坟前,插进雪里。剑鞘着地,剑柄朝天,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黑黢黢的,像一个站岗的人。他看了那把剑一眼,把它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插进去。插在坟的正前方,正对着山下,正对着泽州城。

他蹲在那,看着那把剑。他想起林泽说过——惊鸿一瞥的惊鸿。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惊鸿一瞥,看一眼就没了。但看一眼就够了。他看了很多眼,不够,怎么也看不够。他蹲在那,看着那把剑,觉得林泽就在他旁边,不是在他面前,是在他旁边,在他右手边,差两步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股体温,不是他自己身上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高一些,比他暖一些,比他更容易出汗,夏天的时候两个人走得近了,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旁边扑过来。现在他旁边没有热气,只有冷风,从右手边吹过来,吹得他右边的耳朵疼,他也没缩。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看着那两行字——“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着。石头是随便捡的,灰黑色的,圆溜溜的,不大不小,刚好压得住信封不被风吹跑。他把石头放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

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呜呜地响。他看着那些松树,松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不是点头,不是摇头,就是晃着。他觉得它们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看着他。它们看着他,就像林泽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下山了。

这一次他回头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坟还在那,那把剑还在那,那封信还在那,那几棵松树还在那。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天还是灰的。他看了几眼,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头。又看了几眼,又转回去。

他这样来回了好几回,直到转过一个弯,那座坟被山体挡住了,再也看不到了。他站在那个弯道上,看着面前的山体,土是黑的,上面有几棵枯草,被雪压得趴在地上。他看了那道山体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老刘头在城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了,也没说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城。

老刘头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来的时候更瘦了,更弯了,更老了一些。不是老了,是累了。走了太远的路,担了太多的东西,重了,就弯了。

老刘头想上去扶他,没去。他知道莫淮竹不需要人扶,他要是有需要,他会说的。他不说,就是不需要。他什么都需要,但他不会说。

当天晚上,莫淮竹在老刘头那间小屋里,跟老刘头喝酒。酒是沈渡拿来的,还是那坛老白干,上次他跟老刘头喝的那坛。坛子里的酒不多了,剩了个底,沈渡把坛子拿来,放在桌上,又走了。莫淮竹倒了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咳了一声。他又喝了一口,不咳了,嗓子适应了。

老刘头也倒了半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碗碰碗,叮的一声,很脆,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响了一下,没了。

“老伯,”莫淮竹说,“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老刘头摇了摇头。“不在。沈城主在。”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刘头想了想。“他说——‘没事。’”

“还有呢?”

“‘老伯,你人真好。’”

莫淮竹停了一下。

“还有呢?”

“没了。”

莫淮竹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又倒了一碗。

老刘头看着他把那碗酒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酒从碗底漫出来,淌到桌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莫淮竹用手指把那摊酒抹了,抹到碗边,抹到碗里,又端起来,把那点残酒喝了。

“老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有没有提过我?”

老刘头想了想。林泽没有提过“莫淮竹”这三个字,没有提过“砚池”,没有提过任何人的名字。但他说的那些话——“老伯,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找另一个人,他一般走哪条路?”那个人是谁?老刘头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这张小桌子对面,穿着一件脏了的棉袍,脸上带着一道结了痂的伤疤,手里端着一碗老白干,眼睛红红的。

“提过,”老刘头说,“他没提名字,但提过。”

莫淮竹没再问了。他把碗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酒洇湿的印记。印记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黄,像一朵快谢了的花。

两个人喝到半夜,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莫淮竹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神志还是清醒的。清醒最难受,醉了就好了,醉了就不知道疼了,醉了就以为林泽还在,以为他在隔壁屋里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还能在院子里看到他练剑,看到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束得利利索索,剑在手里舞得像一道光。他醒着,他知道林泽不在了。他醉了,他以为他在。他不想醒,但他醒着。他一直醒着。

老刘头把他送回屋,看着他躺下,给他盖了被子。被子是厚棉被,刚晒过,闻着有太阳的味道。莫淮竹把脸埋在被子里,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像林泽衣裳上的味道。林泽的衣裳上也有这种味道,干净的,棉布的,晒过太阳的。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好像埋得越深,离林泽越近。

老刘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动静了,就关上门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那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他调了调弦,拉了拉。这次他不拉《二泉映月》了,他拉了一首他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调子,就是一些音符,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他拉着拉着,想起了林泽。想起他说——“老伯,你人真好。”他这辈子没人说过他好,他觉得自己不好。一个看门的,没儿没女,没本事,没钱,有什么好的。但林泽说他好,他就觉得他也许真的挺好的。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林泽是一个好人,好人说你好,你就真的是好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