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竹是第六天到的。比信上说的晚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早到,是路不好走。过了中州以后雪就没停过,官道被埋了,马走不了,他换了步行。步行也走不快,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他走了一天一夜,走累了就靠着树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走。他不吃热的东西,没时间生火。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他嚼着那些冰碴子一样的干粮,不觉得难吃,也不觉得好吃。他只是嚼,嚼完了咽,咽完了继续走。他不看路边的风景——也没什么风景可看,除了雪还是雪,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就剩这两种颜色。
他没有在路上想太多。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知道林泽在泽州,沈渡的信上写了——“林泽殁于泽州。”殁了。他认识这个字,但他不认识这个字放进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他把这句话拆开了看,“林泽”、“殁于”、“泽州”,三个词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不是真的看不懂,是不想看懂了。他走在雪地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林泽殁于泽州”,“林泽殁于泽州”。念着念着,觉得这不是真的,是沈渡写错了。沈渡不认识林泽,沈渡把别人的名字写错了。等到了泽州,沈渡会告诉他——写错了,不是你那个林泽,是另一个林泽,同名同姓的,搞错了。莫淮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想。想别的更难受,想这个至少能骗自己。骗一段路是一段路,骗一里是一里。骗到泽州,骗到沈渡面前,骗到骗不下去了为止。
他到泽州的时候是黄昏。天快黑了,城门口没什么人。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问他从哪来、到哪去、找谁。他说从京城来,找沈渡。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脏了,全是泥,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结了痂,黑黑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士兵让他等着,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跑出来了,说城主让他进去。士兵指了路,莫淮竹沿着那条路走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拐了一个弯,看到一扇黑漆大门。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老刘头看着这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衣裳脏了,脸也脏了,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撑着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散的亮。老刘头见过这种亮,林泽也有过。林泽从落星坡回来的那天,就是这个眼神。他看了莫淮竹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
“莫公子?”
“嗯。”
老刘头侧身让开,莫淮竹走了进去。
沈渡在书房里等他。莫淮竹走进来的时候,沈渡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封信——林泽写的那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看着门口那个人。莫淮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要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袍子上全是泥点子,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沈渡把桌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这是林泽留下的。”
莫淮竹低下头,看到了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落款。他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信纸,展开。
“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觉得他是不是不认字,久到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久到老刘头在门外站得腿都麻了。他没说话,没哭,没抖,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拿着那张纸,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莫淮竹问。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六天前。”
“什么时辰?”
“后半夜。具体什么时辰,不知道。”
“他疼不疼?”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他没喊疼。”
莫淮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揣进怀里。他的手没抖,折纸的时候很稳,折痕对得很齐。沈渡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赶了好几天路的人的手。赶了好几天路的人,指甲缝里应该有泥,手背上应该有冻疮,指节应该有红肿。他没有,他的手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洗完手、准备吃饭的人。
老刘头端了一碗面进来。面是热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油花。他把面放在莫淮竹面前的桌上,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莫淮竹看了看那碗面,没动。他站在那,像一棵种在花盆里太久、根已经挤满了盆、再也长不开的树。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怕一动就散了。他撑着一口气,那口气撑着他从京城走到泽州,撑着他走过了几百里的雪路,撑着他走进这间书房。那口气还没散,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腿在抖,手也在抖。那口气走了,他就倒了。
沈渡看出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先吃面。吃完再说。”
莫淮竹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嘴唇疼。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吃了。面很滑,咬不断,他吸溜了一下,面进了嘴,嚼了几口,咽了。他吃了半碗,放下了。不是吃不下了,是胃在翻,顶着他,咽不下去。他把碗推开,坐在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沈渡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天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得到莫淮竹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不重,但很急,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久,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莫淮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抬起头。“他在哪里?”
“北山上。”
“带我去。”
“天黑了。”
“带我去。”
沈渡没再拦。他从墙上摘下一盏灯笼,点着了。灯光昏黄,照着他的脸,也照着莫淮竹的脸。莫淮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着,眼窝深深地陷着,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裂得更大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有擦,让那丝血挂在嘴角。沈渡看了那丝血一眼,没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黑暗。
莫淮竹跟在他后面。老刘头从门房里出来,也要去,沈渡说“你别去了”,老刘头说“我去”。沈渡没再拦,三个人一前两后,出了北门。
山路不好走,雪厚,坑多。沈渡走前面,灯笼照路,光不亮,就巴掌大一块。莫淮竹跟在后头,也不看路,沈渡踩哪里他踩哪里。老刘头走在最后面,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会儿,莫淮竹忽然问了一句:“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二十多天。”
“住在哪里?”
“城主府后院。偏院。”
“他有没有说过,他在等谁?”
沈渡没回答。
莫淮竹也没再问。
到了半山腰,沈渡停下来,灯笼举高了一些。几棵松树从雪里露出来,歪歪扭扭的,不大。松树前面是一个雪堆,圆圆的,比周围高出一截。沈渡把灯笼递给莫淮竹,自己蹲下来,用手扒雪。雪很厚,扒了一层又一层,扒了快一尺深,露出手指粗的香头,又扒了一会儿,露出了坟包。土是黑的,湿的,冻得硬邦邦的。沈渡把坟包上的雪扒干净了,站起来,退后一步。
莫淮竹举着灯笼,站在坟前。他看着那座坟。坟不大,圆圆的,像个馒头。土是黑的,湿的,有几道被雪水冲出来的沟。沟不深,浅浅的,像用手指划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灯笼插在雪里,蹲下来,把坟包上的土用手抚了抚。把那些沟填平了,把那些凸起的按下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慢到沈渡觉得他是在摸一个人,不是在摸一座坟。他摸得很仔细,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到这头,把每一寸土都摸了一遍。
老刘头站在旁边,看着莫淮竹的手在坟上慢慢地摸,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莫淮竹摸完了最后一把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跪在雪地里,跪了很久。雪把他的膝盖湿透了,他也没动。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的白,是那种蜡像一样的、没有血色的白。嘴唇也是白的,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深红色的嫩肉。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州羽,我来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我来了,你醒醒。你没有醒,但我来了。我来了,晚了,但我来了。你等了我那么久,我来了。
风从山底下吹上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莫淮竹跪在那,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拂,让那缕头发在脸上挂着。他跪在那,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想,是脑子不转了,像一台用久了的风车,风停了,它就不转了。风停了,他跪在那,不转了,不想了。就是想不动了。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黄纸和香,蹲在坟前,把香点着了,插在坟前。他把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纸卷曲了,发黑了,变成了灰。灰被风吹起来,飘到莫淮竹的头上、肩上,他也不躲。
沈渡站在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布包,递到莫淮竹面前。“这是林泽的。放在他枕头边的。下葬的时候我没放进去,觉得应该给你。”
莫淮竹接过去,解开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丝墨绿色的纹路。玉佩的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竹”字。莫淮竹把玉佩托在手心里,看着那个“竹”字,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掉。一滴,两滴,三滴。眼泪滴在玉佩上,把那颗“竹”字打湿了。他没有擦,让眼泪在玉佩上待着。
他跪在那,握着玉佩,低着头。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盐,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洒。洒在莫淮竹的头上,洒在他的肩上,洒在那座坟上。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着,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走路。
莫淮竹跪了很久,久到灯笼灭了,久到老刘头又点了三根香,久到沈渡的脚冻麻了。他没起来。他不起来。他跪在那,像是在等,等林泽从坟里出来,等林泽推开那层土,等林泽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一句——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但林泽不会出来了,林泽在土下面,在他的棺材里,在他的白布里,在他的笑里。他出不来了。莫淮竹知道,他知道林泽出不来了,但他还是跪着,不起来。不是因为他不信,是因为他不想起来。起来了就承认了,承认林泽死了,承认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老刘头走过去,把莫淮竹从地上扶起来。“莫公子,地上凉。”
莫淮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老刘头的胳膊。
三个人站在那座坟前,谁都没说话。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呜呜地响。雪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鹅毛,铺天盖地的,把天地之间填得满满当当。灯笼灭了,没人再点。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们三个裹在里面。
沈渡开口了。“下山吧。”
莫淮竹没动。
老刘头也开口了。“莫公子,回去吧。”
莫淮竹转过身,走了。
他没回头,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