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回廊庭院,一路行至澹台冰漓的凝霜阁。阁内窗扉半敞,晓风卷着院中的桂香漫入屋内。澹台冰漓一身月白绣兰常服,凭窗而立,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束垂落的素色流苏。
梧夕屈膝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回小姐,办妥了。奴婢按您的吩咐已转述给国公,国公已出府进宫了。”
澹台冰漓轻轻一声无奈的轻叹,气息很轻,飘在晨风里。
“祖父的性子就是这样。”
梧夕心有余悸,蹙着眉继续说道:“万幸小姐料事如神,让奴婢在府门口拦阻传话。倘若老国公一时护小姐心切,当真持虎符入宫面圣,虽在国公心里仅是以虎符交换恩赐,但在陛下眼里就不是一个意思了,若是把握不准便是硬生生触了龙鳞,惹得陛下猜忌,于国公于小姐都是陷入险境。”
澹台冰漓安静伫立,抬眼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长睫垂落,将眼底心绪尽数遮蔽,看不真切喜怒。
片刻之后,才听见她淡淡出声:
“君无戏言,纵使只是一句口头许诺,亦算数,只需静等祖父消息。”
......
“老臣,叩见陛下。”
帝王端坐龙榻之上,眉眼深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国公今日早朝一直心不在焉,现在来可是为昨夜宫宴之事?”
镇国公垂首躬身,态度恭谨有度,不卑不亢,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老臣正是为此事入宫。”
他顿了顿。
“老臣回想起一桩陛下当年亲口许下的旧诺。”
镇国公语声带上几分苍老的喟叹,缓缓陈情:
“昔年北疆战乱,犬子与儿媳为国殉身,血染沙场,澹台一族后辈凋零,府中便只剩下冰漓这一根独苗。当年陛下亲临府中吊唁,怜惜忠良之后孤苦无依,曾亲口许诺,澹台家这唯一嫡女,来日婚配,可自行择皇室宗亲,陛下绝不横加干涉。”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微微一滞。
皇帝指尖搭扶手之上,沉默片刻。这句多年前出于悲悯随口许下的口头承诺,时日久远,他几乎已经淡忘。
镇国公见状,顺势叹了一口长气,带着几分垂暮之人的凄然。
“陛下明鉴。老臣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儿子儿媳早早战死沙场,偌大镇国公府,如今就只剩漓儿这么一个孙女,便是老臣全部念想。”
“纵然老臣心中不舍,可终究拗不过自家孙女的心意。她既心悦晋安王,老臣又怎忍心违逆她的心愿,叫她郁郁终生。”
他叩了叩地面,语气愈发沉郁:“倘若陛下实在觉得此事不妥,难遂朝野之口,那老臣也无话可说。只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从此远离朝堂纷争,回乡间守着孙女度日,不再过问朝中半分是非。”
这话一出,皇帝眉心当即轻轻一蹙。
若是当真把为国戍守半生的镇国公逼得当朝请辞告老还乡,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议论是他容不下忠良之后,苛待功臣。
殿内安静片刻,帝王轻轻吐了一口气,神色带上一丝无可奈何。
“国公何必说这般气话。若真让你就此告老归乡,世人又该如何议论朕,岂不是要落一个薄待忠臣的骂名。”
皇帝轻轻扶额,旧事在心底盘旋:“况且当年朕确有那一句许诺,君无戏言。”
脑海之中,又闪过前些日子,派人暗查晋安城,密探递上来的密报——多方搜罗,始终查不到晋安王萧炎祁有勾结势力、图谋谋逆的半点蛛丝马迹。
种种权衡。不过一桩儿女婚事罢了,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只是说实话,炎祁这孩子性子......唉,怕是委屈了漓儿。”
镇国公伏在地上,却依旧垂着头,看不出欣喜。
帝王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断:
“也罢。既有旧日口谕在先,漓儿也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漓儿自己心甘情愿,朕便成全这桩婚事,准了。”
镇国公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老臣,谢陛下隆恩。”
镇国公再行一礼,缓缓直起身躯,一步步退出金銮大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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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