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镇国公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良久,未等到自个儿孙女的解释,才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却是心疼地开口:
“漓儿,告诉祖父,今夜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捧在手心、倾尽余生疼爱护佑长大的嫡孙女,今夜竟在金銮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众求陛下赐婚,所求之人,竟是人人嗤笑的纨绔藩王萧炎祁。
他轻轻一叹,嗓音沉缓苍老:“如今朝堂三足鼎立,太子党、二皇子党、四皇子党势均力敌,各占三分朝局。寻常勋贵子弟,皆是挤破头想要依附储位大势。就算你要择婿婚配,天下优秀宗室、世家儿郎无数,哪怕择三位皇子其一,也是名正言顺、前程无忧。”
“可你偏偏选了萧炎祁。”
镇国公眉宇间满是不解,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晋安王他自幼不得圣宠,早早被远封藩地,剔除储君之争,有名无实,如何能护你?”
澹台冰漓倚着车厢,珠钗轻晃,神色沉静无波。
她抬眸望向祖父,目光澄澈笃定,缓缓开口:
“祖父,三足鼎立,亦是三足互噬。”
“如今三党制衡,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今日风光无限,明日便可能一朝倾覆。我若嫁入太子、二皇子、四皇子任何一方,镇国公府便是彻底押注站队。他日一旦夺嫡落幕,败者满门倾覆,依附者尽数陪葬。世人皆笑晋安王,可在我眼里,她是整片朝堂唯一的局外之人。亦是唯一稳妥的保全之法。”
镇国公怔怔看着眼底从容睿智的孙女,心头积压的所有恼怒、不解尽数烟消云散。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朝堂更迭,自然听懂了这番深远谋算。是他囿于世俗眼光,只看眼前荣辱,却忘了自己的孙女,早已看得比常人更远、更透。
他缓缓颔首,脸色彻底缓和,只剩沉沉忧虑:“你心思深远,是祖父狭隘了。只是权谋博弈步步惊心,祖父唯独怕,委屈了你。”
马车稳稳停在镇国公府门前。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镇国公屏退所有下人,独自踏入幽暗书房,反手落锁,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内只燃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明明灭灭,将满室书香衬得愈发沉肃。
他缓步走到靠墙的博古书架前,指尖转动暗藏机关的雕花书卷。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暗格缓缓弹出。
暗格深处,静静躺着一只陈旧的乌木小盒。
镇国公抬手取下木盒,置于案上,指腹细细抚过布满岁月痕迹的盒身纹路,动作郑重而沉重。他缓缓掀开盒盖,暗红绒布之上,半枚青铜虎符静静沉卧。
斑驳铜锈爬满兵符纹路,凛冽的肃杀之气,隔着悠悠岁月依旧扑面而来。
这是他镇国公府世代传下的兵权信物,是他半生戎马、镇守山河的凭证。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虎符,苍老的眼底,骤然漫上酸涩的红。
数十年前沙场血战的画面,骤然翻涌心头。
他的独子、儿媳,漓儿的双亲,皆是当年镇守北疆的铁血将士。边境战乱四起,家国危亡之际,二人身披铠甲,奔赴沙场,最终血染疆场。
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年他握着这半枚虎符,守住了家国万里,却唯独没能守住自己的一双儿女。
偌大镇国公府,香火凋零,只剩尚在襁褓的孙女澹台冰漓,成了他余生唯一的寄托、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这么多年,他收敛锋芒,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从不争朝堂分毫权势,不求家族鼎盛,不求权倾朝野,只求护这唯一的孙女一世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灯火跳动,映着老人鬓边如雪的白发。
镇国公望着掌心冰冷的虎符,眼底的犹豫、顾虑、迟疑,一点点尽数褪去。
他缓缓闭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然笃定。
他老了。
半生戎马,半生守府,荣华权势、家族兴衰,于垂暮之年的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他手握兵权残符,守得住国公百年基业,守得住朝堂风雨,唯独守不住孙女的心意与抉择。
既然冰漓看透朝局、谋定而后动,既然这是她深思熟虑、甘愿奔赴的前路——
那他便不再阻拦。
纵使前路是万丈漩涡、权谋深渊,纵使朝野非议、世人不解,他这一把老骨头,便为她撑起整片天地!
镇国公指尖紧紧攥住虎符,眸色深沉如夜,心底已然下定雷霆决心。
儿孙自有儿孙谋,前路风雨,祖父来挡。
翌日,天刚蒙蒙亮。
镇国公彻夜未眠,晨起更衣束发,换上一身朝服。
昨夜本还思忖,今日入宫,需得委婉陈情,恳请陛下收回赐婚思量,保全冰漓名声、避开风波。可经过书房一夜深思,他早已打消所有反悔之意。
今日入宫,不为退婚,只为顺孙女之意,成全此事。
他步履沉稳,走出内院,正要登车入朝。
府门石阶之下,一道纤细青衣身影早已静静伫立,等候多时。
是澹台冰漓的贴身侍女,梧夕。
见镇国公步出,梧夕立刻上前屈膝行礼,恭恭敬敬垂首开口:
“国公,奴婢在此等候许久,是小姐让奴婢在此候您,代为传几句话。”
镇国公脚步微顿,眸色平和:“讲。”
梧夕抬眸,字句清晰、稳稳道来:
“小姐让奴婢告诉国公,国公可还记得前两年,您跟她说起过当年大爷与大夫人战死北疆、为国捐躯,举国哀悼。陛下为感念镇国公府忠烈,曾亲口说过——澹台家忠良绝嗣,唯留小姐一脉嫡血,来日小姐长成,可自行择皇室宗亲婚配,陛下绝不干涉,尽数应允。”
“小姐说,她之所求,并非一时任性,而是遵当年陛下亲口恩诺而行,不算逾矩,不算违制。”
短短数语,如惊雷落于心头。
镇国公身形骤然一滞,脑中轰然一响。
是啊,当年一直沉浸在失去独子和儿媳的沉痛中,差点把这事忘了。。。
当年儿子儿媳双双战死,朝堂震动,圣上痛惜忠良,亲临镇国公府吊唁。见襁褓之中唯独余下冰漓一根独苗,于心不忍,当众留下这句口头圣诺,特许澹台家唯一嫡女,婚嫁自主,可择皇室子弟婚配,朝廷永不掣肘。
数十年岁月匆匆,他一心护孙女安稳,早已将这句陈年圣言深埋记忆,几乎遗忘殆尽。
原来漓儿昨夜敢如此果断、这般胸有成竹,不止是看透朝局、谋算深远,更是手握当年陛下亲口应允的恩诺底气。
镇国公怔立片刻,随即眼底所有残余顾虑彻底消散,唇角微沉,心底彻底通透。
如此一来,这桩婚事,名正言顺,有据可依。
他缓缓颔首,神色彻底坦然,再无半分迟疑。
“我知晓了。”
梧夕行礼退至一旁。
镇国公抬步踏出府门,登上马车,直驱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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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