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窗纸是深蓝色的,屋里黑得只能看见对面铺上被褥的轮廓。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然后坐起来。
996从枕头边飘起,光球暗着,灰扑扑的,像一颗还没睡醒的石头。
但它动了,就说明它醒着。
“寅时。”它说,声音带着刚启动的沙哑,“还早。”
“早了好。没人。”荆楚把被子叠好,塞到铺尾,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粒铁,揣进怀里。
又摸了摸袖子里——铁钉还在,麻绳还在,碎铁片还在。
火折子也在,昨晚睡前灌了油,现在应该能用。
她站起来,脚伸进鞋里,李红给的那双,鞋口已经松了,刚好裹住脚踝。走了两步,没出声。
她摸黑出了屋。院子里比屋里亮一些,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压在远处的山峰下面,像一条细细的缝隙。
晾衣绳上的衣裳被夜露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
井沿上那团湿布盖着的泥团还在,她蹲下来摸了摸,表面已经硬了,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但还不够干,还得再晾半天。
她没有点火把,借着那一线天光往外走。院门开着,门轴缺油,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她停了一下,等那声响在夜色里散尽了,才迈出去。
路上没人。这个时辰,合欢宗还在睡。
杂役们在等卯时的钟,弟子们在等辰时的阳光,主管们在等巳时的茶。
整条山路都是她的,一个人,一双鞋,一袖子铁钉。
996飘到她肩侧,光球亮了一点点,只够照亮脚下两步的路。“去哪儿?”
“铁匠铺。先看地方。”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石板铺的,虽然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了草,但好歹是路。
荆楚走得不快,脚底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鞋磨出来的那道血痂也结了壳,走起路来不疼,只是有点痒。
她没去挠,就那么走着,步子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什么。
两刻钟。和那个送钥匙的杂役说的一样。铁匠铺在路边,左手边,一座矮趴趴的石头房子,屋顶是茅草搭的,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门是木板钉的,缝隙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挂着一把新锁——铜的,亮闪闪的,和这破房子格格不入。
荆楚掏出钥匙串,试了第三把,锁咔哒一声开了。
她把锁取下来,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的腥气和陈年的炭灰味。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霉味散了一些,才迈进去。
天光从门缝和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歪歪斜斜的光柱。
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在水里浮着。
她看清了铺子里的东西——一个炉子,砖砌的,塌了半边,炉膛里还塞着陈年的炭灰;一个铁砧,巴掌大,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一缸水,缸裂了,水早干了,缸底积着一层厚厚的泥;墙角堆着几块废铁,锈成了一坨,分不清是几件还是一块。
996的光球亮了一些,照着那些废铁。“能用吗?”
荆楚没回答。她走到炉子前,蹲下来,用手扒了扒炉膛里的炭灰。
灰是陈年的,受潮结块了,但底下的炉条还在,铁铸的,锈了,没断。
她又走到铁砧前,用碎铁片刮了刮砧面,刮下一层红褐色的锈粉,底下的铁面坑坑洼洼的,但中间那一块还是平的。
“能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粉,
“炉子要重修,铁砧要打磨,缺炭、缺风箱、缺淬火的水缸。但这些都不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粒铁,放在铁砧上。两粒暗红色的小东西,在锈迹斑斑的铁砧上几乎看不见。
“先试这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
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亮。
她环顾四周,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能烧的东西。
炭灰是陈年的,潮的,点不着。废铁不能烧。
木门倒是木头的,但她不能拆门。
“得先去弄炭。”她把火折子灭了,塞回袖子里,
“山下有村子,卖炭的。卯时开市,现在去刚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门槛外面站着一个人。
李红。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凝着夜露,亮晶晶的。
她站在晨光里,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铺子里面。
“你怎么——”
“你昨天说今天不去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往别处跑。”
李红走进来,把篮子放在铁砧旁边,掀开布。篮子里是炭。不是那种烧好的木炭,是灶膛里扒出来的余烬,还没灭透,用灰盖着,一掀布,热气就冒上来了。
“膳房灶膛里的,婆子说反正要清,让我扒出来了。”
荆楚看着那篮炭。炭不多,大约够烧一炉的量,但每一块都烧透了,灰白色的表面,敲开里面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卯时。婆子刚生火,我就去了。”
李红蹲下来,把炭一块一块地从篮子里拿出来,码在炉子边上。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码完了,她抬头看着荆楚。
“够吗?”
“够了。”
李红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以后要做什么,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跑。”
她迈出门槛,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是直的。和昨天一样。
996飘到荆楚肩侧,光球亮着。“她怎么知道的?”
“她一直在看。”荆楚蹲下来,把炭码进炉膛里。炭是温的,隔着布都烫手,她一块一块地码,码得很整齐,像在砌一堵小小的墙。
“从第一天就在看。看我去哪,看我做什么,看我鞋底沾了什么泥。她不说,但她都记着。”
“她不怕吗?”
“怕。但她更怕什么都不做。”
荆楚把炭码好了,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伸进炉膛里。炭是温的,一沾火就着了,火苗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炉膛的内壁。
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寡淡的脸照出了一层暖色。
她把坩埚放进炉膛里,架在炭火上面。坩埚是新做的那个,昨天下午揉的泥,阴干了一夜,还没干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没有时间等了。
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炭块烧得通红,表面的灰白色被烧穿了,露出底下的橘红色。
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烤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坩埚在火上慢慢变色,从灰白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暗红色。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没有裂。
她盯着坩埚。坩埚里的粉末开始冒烟了,白烟,细细的一缕,从坩埚口飘出来,被热浪卷了一下,散了。
然后是那股熟悉的金属腥味——比昨天浓,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坩埚底部的红色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亮红。
火焰从坩埚边缘窜出来,不是炭火的那种橘红色,是一种更亮的、带着白心的蓝焰。
嘶鸣声。比昨天更尖,更细,像什么东西在叫。白烟变浓了,从坩埚口涌出来,一团一团的,把炉膛都盖住了。
荆楚没有退。她蹲在炉子前面,眯着眼睛,透过白烟盯着坩埚。
坩埚里的粉末在融化。她能看见——表面那层粉末开始发亮,像被太阳晒着的雪,边缘慢慢塌下去,露出底下更亮的一层。
然后是整个表面都在发亮,亮得刺眼,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太阳。
她屏住呼吸。
坩埚晃了一下。不是裂缝,是里面的熔融金属在翻涌。
表面鼓起一个泡,泡破了,溅出一小滴亮白色的液体,落在炉膛里的炭块上,滋滋地响,冒出一股白烟。
然后是第二个泡,第三个。
坩埚里的熔融金属越来越多,从一小滩变成一小洼,从一小洼变成一小片。
它在坩埚底部流动着,亮白色的,像水银,但比水银亮得多,亮得她不敢直视。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响了一下,被炉火吞了。
她没有急着把坩埚拿出来。她等着,等火焰稳定下来,等熔融金属不再翻涌,等表面那一层氧化膜从亮白色变成暗红色。
然后她用碎铁片包着布条,垫着手,把坩埚从炉膛里夹出来。
坩埚烫得惊人,隔着布条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她把坩埚放在铁砧上,低头看。
坩埚里是一小团铁,亮红色的,像一颗刚从身体里取出来的心脏。
它在坩埚底部慢慢转动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液态熔渣,紫黑色的,像油膜浮在水面上。
她用碎铁片轻轻拨了拨那团铁。铁的质地比她想象的要软,碎铁片能陷进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碎铁片抽出来,那道印子慢慢消失了,表面重新变得光滑。
“纯度比昨天高。”
她说,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但她盯着那团铁的眼神不一样了。
996注意到了。那不是看矿石的眼神,也不是看工具的眼神。那是一种——看见可能性的眼神。
她把坩埚放在铁砧上,等它慢慢冷却。铁从亮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灰黑色。
最后,它凝固了,缩成一小团不规则的金属疙瘩,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颗被烧焦的果实。
她用碎铁片把它从坩埚里撬出来,放在掌心。沉甸甸的,比那两粒铁加起来还重。
铁的,不纯,但比昨天纯得多。
她用指甲敲了敲,发出一声脆响,不是石头的闷响,是金属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