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钟声还没落尽,院门口就来了人。一个荆楚没见过的杂役,男衫,灰衣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荆楚身上。
“荆楚?”
“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铜的,大大小小挂了四五把,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扔过来。
荆楚伸手接住,钥匙在掌心撞出一声脆响。
“管事房后门出去,下山路走两刻钟,左手边。铁匠铺。”
他顿了顿,像是在背一段不太熟的话,
“主管说了,用完了锁好,钥匙还回去。东西不许带出铺子。丢了坏了,从你月例里扣。”
荆楚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铜环磨着指腹,凉飕飕的。
“知道了。”
那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996从屋檐下飘出来,光球亮着,盯着那串钥匙看。
“他还真给了。你不去验验货?”
“不急。”荆楚把钥匙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坩埚还没干。”
她走到墙根下,揭开湿布。
泥团已经阴干了,表面灰白色,摸上去硬邦邦的,没有裂缝。
她用手指弹了弹,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是敲在一块石头上。
她把坩埚捧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也没有裂。
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粉末,底下是光滑的、致密的胎体。
“成了。”她把坩埚放在石板上,转身进屋,把赤铁矿碎屑和石墨粉拿出来。
赤铁矿碎屑敲得更细了,和石墨粉掺在一起,拌匀,倒进坩埚里。
又把昨天提纯的那一小撮硝石粉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只倒了一半进去。
“硝石放进去干什么?”996问。
“助燃。温度不够的时候,硝石可以提供氧气。”
荆楚把坩埚摇了摇,让粉末铺平,又从院子里搬了几块砖,在墙根下搭了一个简易的灶。
砖是碎砖,从杂物房后面捡的,缺角的裂边的,但垒在一起还算稳。
她把坩埚放在砖灶中间,四周用碎砖围住,只留一个风口。
“火呢?”
荆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她把火折子伸进砖灶里,点燃了坩埚底下的木柴。
木柴是上午劈好的,细条,干透了,一沾火就着。
火苗舔着坩埚底部,从砖缝里钻出来,橘红色的,把墙根照得发亮。
她蹲在灶前,盯着火。火苗的根部是蓝色的,顶端是橘红色的,舔着坩埚的底部,把灰白色的胎体烧出了一圈黑色的烟痕。坩埚里的粉末没有动静。
“温度不够。”荆楚说。她站起来,从院子里抱了一捆柴,全塞进灶里。
火势大了,火焰从砖缝里窜出来,把整个坩埚的底部都包住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坩埚开始变了。灰白色的胎体从底部开始发红,暗红色的,像一块快要烧透的炭。
红色慢慢往上蔓延,爬到坩埚的一半,停住了。坩埚里的粉末还是没有动静。
“还差一点。”荆楚的声音被火焰的呼呼声盖住了大半。她看了看灶里的柴,烧得很快,已经快没了。
她转身去抱柴,刚弯下腰,灶里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她猛地转回来。坩埚里冒出了一股白烟,浓烈的,带着一股金属烧焦的腥味。
白烟从坩埚口涌出来,被火焰一卷,散了。然后——坩埚底部裂了。
不是昨天那种干裂,是烧裂的。一道红色的裂缝从底部往上爬,像一条发光的蛇,爬到坩埚的一半,停住了。
熔融的金属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砖灶上,滋滋地响,冒出一小股白烟。
荆楚没有动。她蹲在灶前,盯着那两滴金属。
它们凝在砖面上,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膜,在火光下闪着紫黑色的光泽。她等了一会儿,等砖面凉了,用碎铁片把那两滴金属刮下来,放在掌心。
铁。
不纯,夹杂着炭灰和炉渣,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两粒烧焦的豆子。
但它是铁。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不是从矿脉里挖出来、不是从熔炉里浇出来、而是从一个杂役用粘土和石墨捏成的坩埚里烧出来的铁。
996的光球猛地亮了一瞬。“成了?”
“成了。”荆楚把两粒铁放在石板上,用手指拨了拨,
“纯度不够,但有办法提纯。反复熔炼,加石灰石去杂质,多烧几次就行了。”
她低头看着那两粒铁。日光照在铁粒上,暗红色的,不起眼,像两粒普通的石子。
但她知道它们不是石子。它们是第一步。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她把铁粒包好,塞进袖子里。又把坩埚从灶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底部裂了一道大口子,内壁挂着一层黑色的熔渣,已经废了。
“再做一个。”她说,语气和昨天说“重做”的时候一样平淡。
但她把废坩埚放在墙根下的时候,手指在它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酉时。李红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她今天换了一双鞋,鞋底比昨天厚了一些,走路的声音也变了,从轻飘飘的碎步变成了有节奏的哒哒声。
她站在门口,没有催,只是看着荆楚蹲在墙根下揉泥团。
“今天不去了。”荆楚头也没抬。
李红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先站。站够了再回来。”
李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但脊背是直的。
996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不需要荆楚每天盯着了。
“她会坚持吗?”996问。
“会。”荆楚把揉好的泥团用湿布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已经尝到站直的滋味了。尝过的人,不会再想缩回去。”
她走进屋里,在铺沿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两粒铁,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铁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暗红色光泽,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996。”她忽然开口。
“在。”
“你还有多少能量?”
996沉默了一瞬。它打开能量条,看了一眼。透明的,薄薄的,像一片快要干涸的水洼。
“……大约四个时辰。”
荆楚点了点头。
她把铁粒包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屋顶。
月光从缺口的瓦片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道细小的疤痕照得发白。
“四个时辰够了。”她说,“明天天亮之前,做任务。”
996的光球猛地颤了一下。
“做任务?你——你愿意做任务了?”
“不是愿意。是需要。”
荆楚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你需要能量,我需要铁匠铺。任务是你的KPI,也是我的成本。这笔账,算得过来。”
996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它想说什么,但数据库里翻了个遍,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它只说了一个字。
“好。”
荆楚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肩膀松开了,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掌心朝上,缠着布条的手摊在草席上。
布条已经旧了,边缘起毛,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但她没有换。
996把光调到最暗,悬在她上方,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星星。
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又关掉了。不看了。
它想起荆楚说的“一天就够了”。它不知道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它信她。
从她在草地里坐起来、说“不要用数值定义我”的那一刻起,它就信她。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远处有钟声响起来,闷闷的,是亥时的钟。一天快要结束了。新的四个时辰,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