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狱。
“带来后就绑起来唤醒,教她一夜没有睡了……”小吏在一边跟着,呈报道,段山应了一声,由他右手边穿过直往那间牢房里去。
那个女厮一头油腻腻的粗发下垂,双手于背后交叉了一上一下各用铁链子拴紧吊起,整个人体被一条粗绳拉着仅脚尖恰好着地。此般违常的姿势下一夜未眠,加之后脑被击肿传来的眩晕,阿奴并未对来人的脚步作何反应,臂膊快要拉散开脱臼似的切痛,僵硬地挂在那里,只又将试图闭眼,盯了她一夜的狱卒屡见不鲜般用钳子翻开她眼皮,直至那两片赩红的眼皮里溢出生理的泪水,再松开。
“赵贰,”瞥了一眼女厮已勒红渐紫的关节,段山便开口,攀谈似的道,“你应没有忘却这个名吧。”
发下耳尖震了震,阿奴抬头瞪着爬满红血丝的眼珠,不再以卑微掩盖眸中的仇恨,又拧起一个笑容,带着些摊牌之意,虽干渴而粗声,却仍听得出声音里的爽快,道:“你可知阿母曾叫我什么?”
段山也没什么表情,不急不慢接话:“叫你什么?”
“贰蛮丫头。”并不觉着如何粗俗,阿奴干脆道,又道,旁人也不难听出话中的讥嘲,“段山你别再假作什么大人姿态了不是?谁没见过也没听过当年一个泥地里摸爬起来的贱民偏偏自己去当了仵作,——”
一边狱吏们面露冒犯,却也不知应不应叫她住口,那不是此地无银了么?
“——同乡都是当官的料,只出了这么个赶着地位低贱的小厮。”于是只听阿奴继续,有些缺觉而打了个磕绊,“……你难不成已然忘了吗?莫非是贵人多忘事?不止老百姓们,我赵贰也看着呢,当时宋元手下哪家侍卫当街暴死,你去翻人家死尸,不是因上头大人不信你还受了几鞭子吗,怎么如今倒已经土狗一般忠心于宋元了?”她似乎觉着很可笑,也并不存着什么活着出去的心思,直接大笑起来。
“是,没有如你这般高洁倔愣,”段山神色不变,依旧淡淡将话拐回来,“赵成,林玉雪,六年前被判为刺客菜市口全部问斩。……便是由此你一心雪恨?”
阿奴听了憎恶道:“我爹娘好生生做老实买卖,那个尝屎侍郎好端端随手一冤枉,看来也不知自己胡作非为早该死了,我倒也不怪那些个逃脱指控的真凶了。”
段山稍皱眉,却也没纠缠而偏题,只道:“你父母的死真正的缘由你可知?”
阿奴只上瞟他一眼,并不屑,而段山也并未真的在等一个回应,只道:“被刺客一伙推出来作犯人,只可惜了太信任那些对于他们的诺言,自愿为真凶挡刀,不可谓不高贵呀。”
阿奴只哼不答,一边的狱卒手里已拿了一根铁杆,杆头上垂直着一块三角状铁片,伸入方烧起的柴火,噼噼啪啪的焰苗爆破声中段山挺了挺身道:“如此顺下来,之前王霖石窦之事,也是你一个下人奉命而为。……也罢,我先问问你,你私藏给李伊湉的包裹,是谁送来的?”
听了那么些泛泛的前言,对于此问阿奴只怔了一瞬便不以为意嗤笑道:“如此细枝末节之事,我怎么记得?你这么查可是不行的,怪事了,我倒闻外界传言以为你断案还算可以呀。”语气是从未变过的惹人恼怒的藐视,而来自一位小厮的轻视不免可令效果倍加。
那烙铁依旧在火中炙烤着,焰光一抖一抖翻折,映得牢内似乎一切的阴影都蠢蠢欲动,时亮时暗。
“我不会杀你,”段山丝毫不恼,摇摇头,并不顾女厮的冷笑,认真道,“不止审讯的原因,也有王相爷那边的……”声音在喉口顿了顿,后半句在出口前咽回去,吞了音,又自然转开道:“你当真不讲?”
夹着烙铁的狱卒也犹犹豫豫道:“阿奴……小的们都和你耍得来,也不愿……”
阿奴只觉反感,扭动身体扥了一下绳子,又被束缚着绷直:“你要来就来,不要恶心我!”
燃火的响声忽弱,狱卒收回铁杆,端上三角状铁片已然通红,迸掉几粒火星,带着灼眼的亮色划过空气,还未距阿奴多么近她便早已感到那掀起的热浪炙烤似的扑来。她是牢里打杂的,怎么不认得这一招,双眼闪了闪,却硬咽下惧意,紧盯着那块烙铁,颇有种大义赴死之态。
段山见她如此并不意外,片霎后忽而出声,使铁片在距她露膊汗襟外大臂极近处猛地停下:“去衣。”
女厮骤然抬眼,又垂下,神色依旧轻蔑,她虽一介女流,不过做了这么多年的打粗活下人,也并没什么此方面的自尊心。当然叫小吏去衣也并不是只为了羞辱,一边闲立的狱卒上前发力几下扯开那麻布制的汗衫,拿着烙铁的狱吏便从臂膊处移开,直贴在她右胸口几秒便撤走。虽仅是转瞬之间,那皮肤顷刻自深红转向焦黑,翻翘起浅黄的表皮组织,刺刺啦啦的响声并不小,灰烟猛然升腾起,带起一股木炭焦煳之气。
痛苦嘶嚎着,阿奴粗着嗓音倒像个男人,如被绑在油锅里煎炸的活鲤般翻滚,只让那铁链拴的胳膊一上一下更用力地扯住,肩胛也撕裂般锐痛起。接着烧烟便呛入她口中,喉咙像是刮了灰般也灼烧起来,把命也要咳出来似的剧烈抽搐着,虽烙铁早已离了身,那一片被黑黑褐褐烂肉里渗出的□□撑起的白肿水泡迸裂几个,她又惨叫一声。
“把那人描述出来就行,能不能抓住她是我们的事,也不需要你违背什么良心供出来。”段山耐心道。
“老子……说了不记得。”阿奴喘着气微微恢复神智,那狱卒又操杆向前,破开那些水泡正正贴上焦黑的肉。阿奴如野兽般嚎叫起来,疯狂甩着头,差些晃得那狱卒烙铁压歪了,铁链与粗绳叮了咣啷撞在身后不远处固定的木架子上。
随着每一按,伤处逐渐彻底褪去皮,皮下黄腻腻的油水淌出,混在黑褐色脱落的皮肉中滴滴答答顺着**粗壮的腹部流下入了裤腿,室内逐渐升起炙烤肥腻猪肉的冲鼻脂味。阿奴只觉要被烧穿一个窟窿,惨嚎着心脏跳动得如要炸开,眼底血丝也狠狠痉挛,一口血没运转好从喉舌深处喷出。
段山微侧身躲开,只袖口上挨了一些,不禁喟叹般笑道:“赵贰,你也不要作单纯人的一头犟死,那时如此,如今亦如此,可叫你先父先母该如何啊。”
狱卒在他问话时收了手,阿奴震颤的身子僵了一下,又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咧嘴露出一口血丝糊拉的牙:“你一个宋元的走狗就不必以我爹我娘来提点我了。”
“那真凶年大人是追到了的,不过既有人顶了罪,也无法再判他。”话音稍停,段山似佩服叹道,“还是王相爷好手段。”
“你尽管乱讲,我是不会信的。”阿奴呵出一口血腥味的气息,前胸的脂肉仍由于刻骨的痛楚而抽动,那片如老旧的纸页碎裂般的黑皮悬下来,一颤一颤地将要与肉分离。
“你这样自顾自的,以我不屑,而当下又合了他们的意,替杀父弑母之人挡灾么。”段山半是叹惋,身边狱卒及时地递过去一木棍状的物件,他接了,缓缓将其一头侧着靠在阿奴锁骨连着胸窝的凹处,腕再稍一用力木棍上的几排特意制成轻细而尖锐的钉子便深陷入,又随他的手向下撕一路扯开已暴露在外的焦黑皮肉。不待阿奴反应,他又抬手连着棍端覆着的钢层与铁钉一同砸在已有些露出的白漆骨头上,顿听咔哧的沉闷一声,那女厮肩颈淤起错位的肿块,本能挣扎,手臂又岔开来吊着,只拉扯断骨相擦更痛。
颇用了些力度,段山拔起钉入碎裂的骨缝的碎钉棍,在又一轮爆出的喘不上气来似的惨叫中道:“赵成有位旧友,名孟既重,是蒋大人的旧识,手下曾被查到聘请死士,他诓你的父亲,在那午时去无人处候他,尔后之事你也能明白了。我也不必骗你,是年大人亲自查的。”
那阿奴垂着脸,抿着厚厚的唇瓣,仍没出声,狱卒便将又烧好的烙铁贴至她尚且完好的肚脐,——可是人体千万神经汇聚的一处枢纽。她刹那扬脖,本就一统两日没睡的眼更是要爆出似的瞪在眼眶里,喉咙里咯咯剌剌地发出刺耳的气音,似乎是痛觉停滞了几瞬才击中脑髓,她呜呜额额地嘶吼,将她拴于空中的缚索被她的死命挣脱带动上上下下,本只恰恰点地的脚尖时而离地,又听铁链把双臂拽得撕开似的吱吱呀呀,本红黑的关节更是逼近坏死的乌紫。
腹部一整片都烧得烂开,不同于胸口,脂质油水流得少,不一会儿就拼命向外淌血水浓汁,数寸血肉下隐隐埋着尚热蠕动的肠子,——那是烧至通亮的烙铁碰不得的,段山也不会教下人在刑讯中把犯人失手杀死。
他几步踏去,换手拿了把尖头极细且勾起的定做的刀,沿着滑腻的肌肤肉理自肋骨之间刺入,也不再问女厮到底讲不讲,斜向上挑破膈膜勾进左肺叶里,虽浅,而片刻血气便漏出。
痛得失了智,阿奴啊啊地惨嚎,混着血丝的口涎由嘴角滴出,每每呼吸便连带肺片断骨及肠肉一同翻动着,须臾就如同被掐了脖颈般一口气进不来也下不去,那钩子似的刃尖在段山手里又上挑,再连携着筋膜向外一扯,肉身与肺反向拽开,她便如同五脏六腑被从内掀开似的凄厉地大叫起,腹胸酱黑的脂肉乱抖。“我讲!啊啊我讲!”
“你不也明白自己全是依仗着对于父母被误杀的恨意来听从王相爷他们的命令么,你若不问又如何能得知害死他们的实是如今对你下令的人?”段山道,并不放手,半吊着那女厮任她窒息边缘挣扎着痛苦换气,却也确保她每一字都听得清楚,“赵成、林玉雪尸骨未寒,你却已背道而驰,……来送那包药草的人究竟是谁?”
喉咙里发了几声呜噜呜噜的响动将淤积其中的血液憋出,阿奴虽呼吸不畅而仍压迫着胸腔尽己所能使起伏变浅,从而聊胜于无地减轻痛楚,呼哧呼哧地撑了片刻后道:“我、真不认得,……是个估摸着不及豆蔻之年的丫头。粗布便装,咳,披头散发的。……给了那个香包。”
半晌,随段山抽刀出来,那狱卒也收了烙铁,阿奴便似死人一般吊着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