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医馆漫着醇苦药香的床榻间,李伊湉在颞区依旧传来的阵阵胀痛中逐渐恢复知觉,眼未睁开,只感到面上热气腾腾,几根发丝略随窗缝中逸进入的清风酥酥拂在右颊,她不禁发痒,欲抬手拨开那缕黑发。眼睑迷迷瞪瞪地挣扎开,连通至指尖的神经受了触动般瑟缩,她这才回过神。
……鼻尖萦绕的气息醇厚又带些恰到好处的苦涩,颇叫人昏昏欲睡,她这是被送来了药馆呀。指节的痛已稍缓解,她未抬头去望,手似是被包裹在几层细布下,垫着些温温热热味微辛的药草。
只是眼前仍然模糊,温病怕是没褪去了。李伊湉在透窗子洒在双眼上的暖阳下微微眯眼,每根毛发都被照亮一般,却并来不及享受这暂时且近来日子里珍贵的安定暖意。——即使并非那些所她们李府才会去的上档次的医馆,这也只能是朝中王烈阳一派插手而为的,这便意味……
忽的想起什么,李伊湉脸色微变,而下一秒便稳下心绪,左肘撑在病榻布衾上病弱无力地稍稍翻身,只不过调整卧姿,右臂不愿多动般搭在腰窝间。
她的伤势被王相爷他们发现了的话……这么一来,刑部为给他们的行动冠以正名一定会将她的什么言语提为罪证,再顺之进而将她视为严犯,恐怕今日往后她再回了那牢狱就是真正的嫌犯待遇了。一定不能就如此下去了。她本很是确信那次偷偷逃离回府之事被禀报与宋元后,宋元绝不会那么将她视作要犯的。然而昨日又被人突发地捅破窗子纸,虽是自然于宋元不利,却也连带着稍乱了她的盘算。
不过也只是稍乱。
雪衣那个小小丫鬟呀,就说很是胆大嘛,爹娘当年皆也不信……李伊湉半是打自己趣地心道,瘀血撑着而不再敏捷的指尖轻贴于腹侧。
她仍身为囚犯,也是李府嫡女,自然不会有小医馆药师来伺候她换下旧袍穿戴新装,……那东西好好地还在。雪衣基本是无法掩人耳目地真正触碰到自己了,那么只能是那个为她递消息的女厮?
思绪纷乱间她只听门扉处传来叩击,于是又用脸颊蹭了蹭肩头将发梢些许弄乱,微睁着方醒的眸望去,数秒才认得出来人,眼睛继而惊诧而睁大,唇颤了颤道:“——爹?”
李大老爷抿嘴进来,几步至她床头,静立几瞬,蓦地脸色严肃下来,伸手半用力不用力地拧一下李伊湉还热得绯红的脸,眉毛一竖,骂道:“你这逆女,是想要气死你爹吗!先是这么私自跑回府,这不就是叫那些人严查你吗!”
李伊湉看上去十分努力地勾起唇微笑,嗓子还有些沙:“爹不要急,那次……那次不是太想您了嘛,也不要都怪罪小女子呀。”又做出幽怨之情,道:“爹,您也不怪怪他们,就是这么件小女子吓出来的琐事都追究至如此,我这指头可一点也抬不起……”
李长阳胡子抖了抖,瞳中似有不忿,又很快融于对令长辈担忧的不孝女半真半假的怒火,再拍床头道:“你还有胆说!真真犯了错便只会顺着我的话往下了吗?刑部那些人已经把拷问你的都讲了,你真没什么想对你爹说的吗!”
果然是有人在外面监听的吧……咿,不知这次拿来胁迫爹的又是什么,还是性命吗,又会是谁的性命?“爹这样我可真要落泪了,”李伊湉只懵懂又委屈道,“他们定是编造的,空口无凭,爹怎生连我也不信了?”
李长阳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道:“信,信你,怎么不信?”又倏忽间正容,似在掩藏什么秘密一般倾身至她耳侧,轻声庄重道:“……湉儿,你可否还记得你幼时的事?不要骗我,你知道,有些事,仅凭你一人是很难办的。爹这么大的官,还是有些说法的。”
什么啊?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李伊湉也允许自己面露合适的惊异与不解,只是心腹中狠狠压抑下翻滚起来的惊怒。
——先不论明眼人也能看出的他与宋元的言语孰重孰轻,这种借口本是站不稳足的,就仅仅拿如今宋元如此彻查此“谣传”一事来看,她若是叫人发觉了实际记得她娘的死,那必然只将有一条死路。
即使身为一名“不明所以的牵连者”,她如今天这般这么被人透露出这案子的底细,无论她符合无知而好奇的常人性子去问个透彻,抑或连连表示惊慌退却,于那些派使她爹来的人眼中,这怀疑当年真相的种子都是在她心底埋下了,她李伊湉是必须死的。
这句话问出来,她已无法装作并未听见,于是便已然落定了她将被安排的结局。她必须死,纵使刑部的人可能并挑不出什么破绽。……那如此看来,她起初的想法也是巧了,宋元的确是要将每个当时厅内的女子都彻彻底底封上口。
她甚至怀疑她爹是不是真的被人遣来的,——一位只凭官场能力做到秦潭公手下名义与宋元齐修齐平的尚书,怎么连这般明着用心不良之事也判断不清?……是明白的吧。这次拿来要挟他的也怕并不是她的性命。爹的脑子还是好使的,也正因为对于生存、对于利益的精明,才如此谨慎而懦弱——怯懦,但正是常人罢了。
李伊湉几欲怨恨了,却终是清楚这方是凡人的选择,她此般毫无意义的举措叫别人知道了恐怕也是只会讥嘲一番吐口唾沫星子便离去。
“我……是忘记了什么应记住的么?”她面上仍呆愣,眸中困惑将要溢出似的,歪头认真思考着,虽不免还是较为疲乏,“爹,你讲清楚呀,不要蒙我,吊人胃口呀。”
“逆女!你也别蒙骗我,哪件上至厅堂下至邻里琐碎的事我是真真没打听见的?”见她不似作伪,李长阳也为自己找起台阶好下,就如同什么也未发生过,就欲揭过,“即便小事拖太久对哪一方也不好。”
——如此明显翻篇之意,可谓真心的敷衍呀。李伊湉并不信父亲不清楚即使如此轻描淡写略过,结局也改变不得,这不过是两相权重比较后的割舍。她生来首次差些气乐,却及时将其改为疑惑而腼腆的笑:“爹究竟所言何物?快些别卖关子嘛!”
“激你一句,你倒没大没小了,我看你如今也一下子好了。”李长阳如官场上一般打起哈哈,不再看她,回身整了整袖口,又沉默几时,似是在为她颇为多余地抚清床头,道,“大夫拿水洗的天仙子给你敷上,应是无大碍。你可还有什么需要托爹带来或收拾的,今日一并说了,只怕你近来回不得府呀。”
只不知道这一问是真拿她当女儿看的最后一面的“补偿”或仍旧是那些人安排的。“今日来怎么忘了带些莲花酥?可把我馋得很。……其余的就没有了,回府时代我向娘请安呀,叫她不要过度担心。”李伊湉认真思考道,略羞涩地瞥了眼快一日未进食而有些扁平的腹部。
李父愕然片刻便拊掌大笑:“你这孩子……罢了,罢了。”
语毕,他点点头示意听见了,便推门离去。
……
医馆正厅。
果真是街坊民间大夫开的馆子,既无三两层楼,也无排得下数十问医百姓的正厅,只是一道走廊连着的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室。
大夫木桌下燃着的药香引子使得整间厅内皆飘飘渺渺充斥甘辛味,门口簇拥着几乎年年泡在狱里的小吏甲卫们都或明着掩鼻,或不适苦脸。其中一个矮个男子窃窃私语道:“也不知大人派人去问些什么……宫里大夫都不知的事,一个野路子能知晓什么?”
他对面的甲卫横他一眼:“就你聪慧非凡。”
“只是私以为……没甚必要呀,怎么那个手可暂且恢复不来的小姑娘还能插翅飞了吗,还得咱们杵这儿盯着?”
“多什么嘴!”那甲卫严厉喝止,也压着声,“你什么身份,这些你应考虑的吗!”
门内桌边那十分符合他人颅内印象的胡子花白老者面露为难,向被遣来问他话的小吏道:“……这真非我所能知。如此厉害的毒,想必是高人所传。”
小吏看上去对此般回答并不惊讶,只是领命因此公事公办最后要求道:“你将问诊簿子拿来,隔几日必归还。”
两年前就写完了,如今想起来搬运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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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1 小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