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中四周高耸的云竹笼着一方冰雪洁净的碧云天,四角亭台里几人于荒辽而有碍美观的地面踱步,一紫袍周围簇拥数位黑衣粗布小吏,如扑灯的蝇虫般跟着那脚步一如既往焦急走来走去的男人,却也皆远离那扇通往正厅尚阖的门。
“……还死盯着查些什么?”宋元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胸前指点虚无一般,急急道,“你们不也给我拿来了那李伊湉身上的香包吗,太医也认准了只是冗杂香料,那袋上也明写了是祈姻缘福,小女儿家家的心思,即使再查露不出破绽,哎呀这还有十来位女子没审,他揪着一点此般细微之处想论出个什么?”
那些由他特意遣来汇报的小吏也解释不清,只管一个劲儿地劝告:“大人不要焦躁,段大人想必有正当的缘由……”
宋元猛抽袖,眉间刻着狠厉的愤怒:“你们就会和稀泥,只说些废话!究竟是何人胆敢传我谣言,竟还投毒买凶刺杀嫌犯,犹且一点眉目没有,怎么教我不急不躁?你们讲啊!——讲讲啊?这真凶还逍遥法外,那十二人还不快快全审了给我个交代——”
木刻龙凤纹理的黄花梨门扉无声地滑开,脚步悠悠踏出的人也未发出什么响动,而那些多少一直注意着门那边的小吏即刻大行跪拜之礼,齐声道:“见过公爷——”
秦潭公一袭清雅白衣如常,轻挥指教他们起身,向着也匆忙跪下抱拳的宋元略笑道:“宋元,你一贯易急怒,可不是好事。”
“哪敢,小的哪敢,谢公爷指点。”宋元转瞬一脸谄媚笑意,躁怒之色全清,也不嫌一群下人前丢了脸面。
秦潭公指示一边小吏扶起宋元,问他:“既来,何事?”
“还是那散谣毒杀的奸人!”也不待小吏应答,宋元先抢着愤恨骂道,又愁眉苦脸,“本都抓起来了,只差审问一番,她们自己再将罪名一吐,——”他双手身前一拍,摊开手又道:“——不就完了吗?这段山又倔起来,偏只盯着一个数年内脑子里全是她与章家公子将成婚事的李大小姐查,我正叫下人去劝劝段山不要钻牛角尖呢。”
秦潭公听罢,微微摇头:“就随他去。段山查案你还放心不下?”
“小的只是担心他这么查同一人,万一有真凶在幕后,被择了时机毁尸灭迹……”
“段山从不只盯着一个凶手查。”秦潭公稍稍曲臂,露出一块透亮精巧的环状玉雕,在暖阳下泛着润泽,他眉眼平和地赏着玉环,随口道,“他近日来具体查到什么,推测什么,我若是你便去找他本人一问。”
宋元不解拧眉,嘟囔道:“查到那祈福香包,李小姐与王霖丫鬟相识,却也没确凿他们勾当几何,又找了李大人,去湖心亭寻证却只找见那香下挖出来的香包土坑……兜兜转转是什么也没有找见呀。”
“近年来,你也跟他讲了些帝姬之事。”秦潭公语气闲淡,仄了仄手腕使光束彻底穿透玉身,玉雕便明媚得澄澈。
愣了几息,宋元接道:“公爷的意思是,这事真和那些余党有关?”
“这事不一定,”秦潭公却否认,似是而非道,“但他查李家嫡女不会是由于仅疑她是凶手。”也不管那宋元可否理解了,他又提道:“花朝将至,不论是那真凶抑或另些仇家,皆是早已蠢蠢欲动呀。”
宋元便略过原先的话题,弯头哈腰地应声:“是,小的明白,我也几乎从不出府的,侍卫更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
街边巷内,似被灰土掩埋了的地皮角落处或佝偻或挺立着五六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丐装人,不时冒出的几句交流也沙哑着嗓,并不明晰。
“都备好了?不要再像上次那般牵连到……”倚墙的一人道,翻着手里一块糖衣包裹的方糖似的小物件,那些人颇敬畏地望着那糖纸。
“安心,这次都很仔细了。那些……趁着那日生宴小厮人手多运来了,当下已经全分发出去了,只差那花朝节一至……”
又有人打断道:“那几个僧人可真是我们的人?别叫什么不谙世事的出家人毁了事。”
那倚墙者沉着声道:“是我信得过的两位故交……最擅于乔装模仿,亦不是首次参与了,你们见过的,只是认不出最好。”
“咿,是您认识的,”质疑的布衣人立即释然道,“那咱们可是放一万个心。”
“嗯,就快了……”倚墙而立的男人仍有些莫名的愁在眉间,而周围几人也都明白,只是并无立场相劝,抚他的肩,也不语,一个挨一个缓缓离去。
……
医馆,二刻钟前。
李伊湉见那简朴木门严丝合缝闭上,听外头也很响地咔一声落了锁,未即刻翻出贴身衣物里塞着的小布包,而先慢慢移到窗畔享受暖阳般眯起眼,余光在街上环顾一周。
虽恰巧瞧不见医馆正门,而那摆市吆喝的买卖人今日似有些拘谨,并不如同以往她随丫鬟们来逛时见到的那般颇为威武放肆,也纷纷有意无意远离了几步医馆所在。不出乎意料,估摸着是刑部的兵是守在那门口,只防她再逃出。
只是对于一位并未确凿指控的嫌犯,且是位手算是动不得的患病小姐,如此大张旗鼓地看守……李伊湉本将平抚下的惊怒又升腾起,她死死抿着唇,手探进衬衣,摸出那个香包,上绣着字:「姻缘运盛」
她只无缘由地愈感不祥,手不用掂量,那香包分明不似她所算得那样重,轻轻带着香气躺她掌心,极为正常——正常的分量,正常的香气,这不过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祈福香包。
来不及责怪谁人,或是升起对于自己体弱晕死而错失先机的万分悔意,她脑中只迅疾过了一遍现况,这香包里的东西她亲手放入的,难掩的气味已调制得极浅淡,还是被人替换,并不可能是雪衣或阿奴,她们并不明白这香包的关键,也只会听命将它递与自己。只会是段山查到她湖心亭的插香处,又怀疑至那香包的下落,再让人搜她李伊湉的身替换了。——她不过那日被审时一句湖心亭,也本是为了与房缘扯开关系,半讲些真话以免被那心大的雪衣无意中卖了,怎么就被那些狱卒传达上去记住了?
真是多嘴。李伊湉暗骂,她也确乎头一次遇上审讯,先前脑内排演的一套戏发挥出去几分她也不清楚。失误呀……真是实践出真知,老辈人还是有道理。
那也不应抱甚期许了,阿奴本身作为内奸常出的下人中一员,如今怕是不再对她有利,不能再指望外人。雪衣应是还未被抓,但她并不知内情,即使被审也绝卖不出李伊湉什么秘密。
她暂且还好生生于小医馆疗伤,只是在监视之下罢了,只意味她那包毒还未被查出具体什么,——亦是理应如此,那房缘中的毒他们尚且不清。那些受刑近死的犯人怎么会被放出牢狱歇息,在狱里段山叫你求死不得的法子多的是。她还能利用这些最后的自由,不过的确不得再拖延了,她也并不想将筹备了如此之久的成败赌在那个人的查案能力上。
……不过安排并未打乱,只是拿回香包是再好不过的。她又探着身子瞥了一眼窗外,几番折腾下那天仙子汁液连带草叶散了,手指又剧痛起来。
……
“大人,那个大丫鬟——”一个急急忙忙的小吏赶着拉开门扉刚开口禀了一声,便见到已有几个狱吏围着段山的桌几在讲些什么,于是脸一热闭上口。
“你说就是。”段山没看他,只不断翻着手里纸页都泛了黄发卷的医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道,桌上,一摞厚薄不一的簿子旁那香包已然被拆开,内里碎草叶枯骨肉七零八落地铺在一块帕子上。异香很淡,与先前在香包中外人闻见的气味无甚区别。
那小吏犹犹豫豫听那些先到的狱吏最后一句“来去京城的大夫都找尽了”讲完方道:“关于那个问题李伊湉的大丫鬟雪衣坚持是她小姐只是为婚缘上香,又羞于见人,便只带她去,一连近十年了。我们再逼她,她就是已要讲不出话了也只如此声称。……她应该确实是如此相信的。”
忽的皱了皱眉,段山汇在簿页上的目光顿了顿,他抬头似有不解道:“你们怎么总讲那个雪衣是大丫鬟?”
“咿,我们都是,都是相互默许的。”那小吏愕然,从未想过这般问题一般道,“她也与李大小姐最亲,大人您也说过她将这上香之类的小姐的事上呈禀与李大人,雪衣和李大人也没纠错……”
“李伊湉自幼衷于游山乐水,先不论她当年究竟在不在那后角门与她素来怠惰闻名的赵氏乳娘一同,大丫鬟管事要紧得很,讨主子欢心与之近乎形影不离的丫头向来是另有其人。”段山道,指尖微微摩挲着纸页,又问,“李大人也不纠错,……说起来,他如今已回府了?”
“未曾。我们的人在李府盯着呢,应该还在路上。”
另有一小厮补充道:“那个慕华也叫下人跟宋大人讲,李大人近来由于这事心烦意乱,工部朝事都搁置了些,时带她时不带去散心。”
“那你们去……”段山低头瞟了一眼手中医簿,方想说什么,突然顿了一瞬,才继续道,只是语速听上去快了些,“先去拦下他,待到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