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暑气未消。
萧府后院,蝉鸣聒噪。
冉映玉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她今日没有梳妆,发髻松散,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她的手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瓶,瓶里已经空了。
昨夜,她把瓶里的东西混进了丽春的安神汤里。
丽春已经死了。
萧严在书房里摔了茶盏,声音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他在骂人,骂的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声音吵得萧肃睡不着,提着剑去书房把萧严骂了一顿,不然,萧严估计能骂到日上三竿,太阳升天。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绿枝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煞白。
“夫人,二少爷来了!”
冉映玉没有动,只是把那只青瓷瓶收进妆匣底层,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萧严踹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铜镜,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冉映玉!”萧严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瞪得像要吃人,“是不是你干的?!”
冉映玉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嫁了两年了。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萧家那个风流成性的二公子,院里莺莺燕燕,从来没断过。她以为自己能忍,以为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把那些女人都踩在脚下。
可她忘了,这不是冉家。萧家的后院,比冉家深得多,也冷得多。
“夫君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妾身听不懂。”
萧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还装!”他吼道,“丽春的安神汤里被人下了毒,那汤是你让人送去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冉映玉被他攥得生疼,可她没挣,也没叫。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夫君要为那个青楼女子,审问妾身?”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妾身如今是您的平妻。她算什么?”
萧严愣了愣,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冉映玉趁机抽回手,退后两步,背抵着妆台。
“夫君,”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丽春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死了也就死了。夫君若喜欢,妾身再替您买一个回来,年轻貌美的,多的是。何必为了她,伤了夫妻情分?”
萧严看着她,眼里的怒火没有灭,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你真是毒妇!”
冉映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深秋的霜。
“夫君说妾身是毒妇,那夫君是什么?”她问,“您在外头拈花惹草的时候,可曾想过妾身的感受?您在青楼一掷千金的时候,可曾想过萧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在自言自语:
“妾身在萧家两年,替您打理后院,替您应酬往来,替您在婆婆面前尽孝。妾身做的这些,比不上一个青楼女子吗?”
萧严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嫁给自己两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冉家那个娇媚跋扈的二小姐,自信张扬,对自己又极近谄媚,不惜一切嫁进萧家,她又时低着头,面对萧肃连话都不敢多说。他以为她是个懂事理的,可以随意任他拿捏的。
可他错了。
这两年里,她替他打理后院,把那些不安分的姨娘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替他应酬往来,和各家太太们打好关系,替他挣了不少面子;她在婆婆面前尽孝,把老太太哄得开开心心,逢人便夸“我家二媳妇懂事”。
她做了很多。可他从来没看见过。
曾几何时,他二人也是般配的,真纨绔配没落的商户女,怎么不算般配。冉映玉一步步从从妾到姨娘到平妻,可全是萧严准的。好衣裳好首饰都紧着她来,好院子好家具都紧着她选。可是什么时候,他二人又相看两厌恨不得杀了对方的?
“你……”他开口,“你为什么不早说?”
冉映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早说?说了又怎样?他会因为她贤惠就不去青楼了吗?他会因为她能干就不纳妾了吗?
不会的。
萧严就是萧严,风流成性,永远不会变。
“夫君,”她轻声说,“妾身说了,您会改吗?”
萧严沉默了。
冉映玉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夫君不会改的。”她说,“所以妾身也不说了。你恨我,我也不爱你,我爱荣华。冉家不能把我许给高官,我就自己爬,如今虽是平妻,却也比冉家的日子舒坦多了。”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散乱的发丝。
“夫君若想休了妾身,尽管休。”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妾身嫁进萧家两年,没给夫君添过什么麻烦。如今,也不会。可我赌你,休不了妾身,没了妾身,谁替您搏面子呢?”
萧严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坐在妆台前,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忽然想起当年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梳着头。
萧严站了很久,久到冉映玉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不休。”
冉映玉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丽春的事,到此为止。”萧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但仍旧是咬牙切齿的,怒意还是退不下去“但你我以后,不死不休。”
冉映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梳着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萧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冉映玉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那张脸。镜中人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那一点细纹,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冉家的祠堂里,她跪在蒲团上,听着给她取字的声音。那时候她以为,嫁进萧家,是她的好命。
可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什么好命不好命,只有活着,或者死。
丽春死了。她活着,还依旧有荣华富贵。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然后她关上窗,走回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那只青瓷瓶。
瓶里已经空了。
她看着那只空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袖中。
明天,她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扔进湖里。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